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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

      处暑已过,暑气却未全消,午后的风裹着最后一点燥热,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慧心的院子里,课已经上了月余,却始终没有搬回静园的迹象。

      灵芝不提,慧心也不提。

      这日午时末,灵芝带着丫鬟照常往慧心院子去。穿过花园时,迎面遇上几个洒扫的婆子。

      几个人原本躬着身子扫地,余光瞥见灵芝,待灵芝走近,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腰,敷衍地福了一福,嘴里含糊道了声“表姑娘”。

      灵芝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径自走过。

      这样的事情,这几日越来越多了。

      慧心做的事情,早就便传遍了内宅。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听说大小姐不乐意去那边。”“可不是嘛,大小姐不买账,能怎么办?”“可她是老爷亲自聘的先生,大小姐这样,老爷那边?”“老爷在上海忙大事,哪有工夫管这些?再说了,大小姐是亲生的,那表姑娘算什么?”

      主子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眼里都是风向。大小姐不把表姑娘当回事,那表姑娘的分量,自然也就跟着轻了。

      灵芝知道,慧心面上从来都是客气的:称病时让她体谅,上课时行礼问安,课后也会道一声“表姑辛苦”。一切都在规矩里,只是这规矩,被她捏在手里,揉成了自己想要的形状。

      这日天气不冷不热,周雪芳就入府去看望了慧心。

      陈嬷嬷在廊下做针线,听着屋里的动静。老人家知道,自从不用在静园上课,慧心的心情一直很好。

      丫鬟环儿上了茶,退到外间等着差遣。周雪芳坐在榻上,拉着慧心的手,温言道:“慧心啊,你表姑是正经的西席,你该去静园上课才是。这样把人叫来叫去的,传出去不好听。”

      慧心笑了笑:“四叔婆,你误会了,是表姑看我身体不好,一直体恤我,怎么就叫来叫去的了?”

      说完,她晃了晃周雪芳的手:“四叔婆,您放心,等我大好了,自然回去上课。”

      周雪芳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她换了话题,问了问起居,过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消息传到严振业耳朵里,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他刚从城外的庄子上回来,一边坐在账房里喝茶,一边思索着刚得来的消息:宋氏每日往慧心院里跑,月余也没挪回去。四嫂去慧心院里,劝慧心把课挪回静园,慧心没听。

      严振业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席的分量,不过如此。连主子都不当回事的人,底下人自然也不必太当回事。正好,这件事,可以验验宋氏的成色,说不定,能带下来严东亭一块肉。

      严振业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三天后,赵嬷嬷带着几个粗使仆妇站在静园正厅,脸上堆着得体笑容:“表姑娘,如今族中各处都用度紧张,老爷临行前也吩咐要开源节流。各房用度都已削减,唯有这静园,今日特来请示表姑娘,您看?”

      灵芝面无表情,手里翻着书,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切但凭嬷嬷安排便是。”

      于是静园换来了两个十二三岁,毛手毛脚的小丫头,一个叫双莺,一个叫黄鹃。双莺圆脸,看着讨喜,但眼睛骨碌碌转;黄鹃瘦些,畏畏缩缩,平时话少。

      严东亭自嘉浔来沪,已过两月有余。秋意渐浓,贝当路的梧桐叶开始变得金黄,在秋日晴朗的天气映衬下,偶尔有几片飘零,被路过疾驰的汽车带起,又无声落下。

      严东亭坐在返回严望舒家的汽车里,车窗外的秋日盛景让他无动于衷。刚刚结束了最后的一场会谈,严东亭身心俱疲,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对前座的严顺吩咐:“先去一趟徐汇公学。”

      斡旋已近尾声,诸多事务勉强铺陈妥当,华荣棉纱厂已走上正轨,严东亭想起了儿子明轩。

      他并未告知明轩来沪办事,望舒也三缄其口。他们都知道明轩还小,严家自然有他与望舒支撑,还是不要让明轩知道的好。并且徐汇公学的教务主任周云来,恰是他昔年同窗,于公于私,严东亭今日都该去走动一番。

      周六下午,在同窗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两人品着咖啡,回忆往昔,谈时事,气氛倒也融洽。言谈间,不免提及明轩。

      “明轩侄儿聪慧耿直,颇有栋臣你当年的风骨啊。只是性子更跳脱些,少年意气,令人羡慕。”周云来笑道。

      严东亭唇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风骨?他如今只觉一身重担。他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虽然他平日里都在学校寄宿,但小孩子独自在外,总让人放心不下。既到此,我想去他周末的公寓处看看,缺什么也好添置。”

      周云来闻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神色。他轻轻点头,道:“栋臣果然细心,做父亲的总是操心更多。这个容易,我让校工引你过去。”说罢,便站起身探出身子,冲走廊叫了声老张。

      辞别同窗,严东亭很快便来到了一栋离学校很近的整洁的公寓楼前。引路的校工与房东相熟,低声交代几句,那面相精明的房东一听是教务主任相托,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忙不迭地开了门锁,“严老爷您里面请,少爷怕是还要些时辰才回来,您先进去歇歇脚。”

      严东亭辞了校工,由房东引着进了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德国和意大利的位置被画了小小的问号。

      严东亭挥手让严顺和房东在门外等候,自己独在屋里慢慢踱步,目光掠过儿子与堂弟简朴的床铺、写字台上没有盖严实的钢笔,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怅惘的情绪悄然弥漫。

      曾几何时,他也在上海的求学生涯中,拥有过这样一方纯粹属于自我的天地,在烟草的气息里与同窗们纵情讨论着理想与未来。如今他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早已停刊、纸面破旧的《新青年》合订本,《东方杂志》《子夜》……

      也是无意,他随手抽出一本《范氏大代数》。书入手的感觉不对,轻飘飘的,根本不是一本教材的重量。

      他翻开书皮,里面赫然是几本杂志,他一一摊开,其中一本封面是醒目的世界地图并世界知识几个字,翻看出版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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