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96、第 96 章 在凌晨的时

　　在凌晨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北京，江义先给林陌重新做了一个检查，然后看着光片若有所思。
　　秦风紧张地问：“怎么样？”
　　江义想了想说：“恶化得比较严重，手术成功的概率大概一半一半。”
　　秦风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几乎是逼问出声：“你不是成功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吗？！一半一半到底是有没有把握！”
　　江义无语地放下光片：“拜托，我是人，又不是神仙，总有救不活的，我只能说我尽力。”说着他站起身来，往身上套手术服，“行了，不能再拖了，现在就准备做手术。”
　　秦风跟着江义往外走，看着护工把林陌推出来，这是治疗时间以来，秦风第一次在林陌清醒的情况下看见他。
　　林陌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并没有看秦风，眼神随意地不知看向何处，表情很是淡然，仿佛根本不担心他的手术是否成功。
　　“你可要手术成功啊，你哥都已经倾家荡产了，脸也丢过了，你要是再不好，他可就白跪了。”江昌在一旁悠悠地说，还晃了晃手里的照片。
　　秦风猛地回头瞪他。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照片洗出来了。
　　林陌微微一皱眉，往这边瞥了一眼，看见江昌他愣了一下，这不是在台湾时拿枪威胁他的人吗？他为什么在这里？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倾家荡产，跪不跪的……
　　想着，他往江昌手中看去，照片还是彩色的，隔着并不远，他能看清。
　　照片里，秦风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砖暴露着点点血迹，他身后有很多过路的人，每个人都眼神各异。
　　他抬眼看了一眼准备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江义即使戴着口罩都能看出跟江昌长得很像，肯定不是儿子就是近亲，林陌前后一想就差不多明白了，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心中除了微微怅然甚至没有任何触动，平静的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何必呢，他都这样了，还能回报他什么吗？
　　看着林陌淡漠的样子，秦风心酸胀得难受，他的腿疼得几乎站不住，但依然艰难地跟着病床往前走，额头冷汗淋漓，显得狼狈，但强撑着一个牵强的笑容，不住地说着安慰的话：“陌儿别怕，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哥哥就在外面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家……”
　　林陌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被推进手术室的一瞬间，他才看向秦风，才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这句话直接把秦风久久地定在了原地。
　　手术室的门板在余力的开关中慢慢回归平静，把林陌最后一点身影消失在开合的缝隙中。
　　林陌说：“我从来就没有家。”
　　他从小颠沛流离，辉煌过，落魄过。一生中不知道搬了多少次家，甚至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身边的人永远都是过客，只有他一直在原地，傻乎乎地，等一个人回头，却从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一辈子都不回头，他该怎么办。
　　他只想要一个家，只是想要一个家，但就是如此平凡的要求，却是他努力了半辈子都达不到的奢望。
　　秦风觉得脸上划过了什么东西，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心脏的钝痛感让他几乎站不住。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败涂地……
　　手下沉默地上前，把老板扶到轮椅上。
　　整整五个小时，秦风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从手术室的大门上移开，仿佛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江昌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好似五感全失。
　　江昌自觉没趣，只好找了个地方待着去了。
　　医院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南来北往，源源不断，从未冷清。
　　仅仅只是相隔一层的手术室，新生和死亡，却在同时进行着，欢喜和绝望只在一瞬之间。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秦风徒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蓦然站起，但眼前一黑和腿部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差点栽倒。
　　手下赶紧扶住他，秦风一瘸一拐地扑到江义近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怎么样！手术怎么样！”
　　江义把口罩摘掉，也没介意秦风有些抓疼他的手，口气轻松地说：“还不错，没有扩散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后续只要配合治疗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秦风感到一阵劫后余生，身体顿时一轻，手也松开了，千斤的巨石从心头移开，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下来，他深深地呼了几口气，问：“这算治好了吧？”
　　“算吧，”江义说，“只要严格遵循医嘱，还是有大概率能和普通人活得一样长的。”
　　“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他？ ”秦风问。
　　“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现在想看他的话换上防护服就能进去了。”江义打了个哈欠，边说边走，朝身后招招手，“我要去休息会儿，有异常叫我。”
　　秦风换上了防护服，跟着护工进了重症监护室，林陌麻药劲还没有过，还昏迷着，呼吸机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脖子上绑着一块纱布。
　　秦风小心地握住他的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给弄碎了。
　　秦风静静地看着他，眼前一片心疼，但心中又止不住地庆幸，还好老天开眼，愿意再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不至于让他悔恨终生。
　　他不敢待得太久，十几分钟就出来了。
　　林陌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异常，被转入了普通病房，人也有转醒的迹象。
　　秦风很高兴，觉得事情终于开始往好转的方面发展了。
　　林陌在傍晚的时候醒了过来，他不像刚做完手术的病人那么虚弱，反而比手术前还有精神一些，眼神也很清明。
　　“陌儿！”
　　“师傅！”
　　秦风和小七一直都在床边守着，见他醒了，同时一左一右喊他。
　　小七高兴得喜极而泣，光知道哭，都说不出话了。
　　秦风握着林陌的手，激动地说：“陌儿，手术成功了，成功了！”
　　林陌看着他眨眨眼。
　　秦风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几遍。
　　但是林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摇摇头，张了张嘴。
　　秦风以为他要想喝水什么的，赶紧凑近了听。
　　只听林陌慢慢地说：“我要走了。”
　　秦风不明所以，还以为林陌是麻药还没过去，意识不清楚，说胡话呢，安慰道：“你走哪啊？手术成功了，以后哥好好照顾你。”
　　林陌依旧摇了摇头，眼神带着说不出的绝望和释然。
　　这眼神让秦风心惊肉跳。
　　林陌不急不缓地说：“师兄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急了。”
　　秦风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他猛地看向旁边各种指标去仪器，都很平稳。
　　秦风心这才放下了一点，不知是安慰林陌还是安慰他自己，声音有些微微地颤抖：“陌儿，你别瞎说，你现在意识还不太清楚，你再休息一会儿。”
　　林陌深深地看着秦风，仿佛要把他的相貌脸刻在脑海里。
　　“陌儿，你这样……看着哥干什么？”
　　“我要牢牢地记住你的样子，这样到了奈何桥，才能最彻底地忘记你，”林陌对他笑了一下，眼中带泪，深情地说，“哥，下辈子就再也不见了。”
　　秦风惊恐地喃喃着：“不……不是的……陌儿？陌儿——！！”
　　林陌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刚刚都还十分平静的仪器，突然都狂风暴雨般地响了起来。
　　“师傅！！”
　　“江义呢！江义呢！”秦风几乎嘶吼着，恐惧瞬间侵袭了他的全部意识。
　　江义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进来，护工立刻清了场，开始抢救。
　　秦风感觉自己真的快疯了，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无数的情绪在他胸腔冲撞着，但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次只是短短十几分钟，江义就出来了，步伐有些沉重。
　　秦风呼吸错乱，瞳孔止不住地颤抖，他怕极了江义会说出让他承受不住的话。
　　江义走到他面前轻轻地说：“节哀吧，他走了。”
　　秦风愣怔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小七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刚刚还好好的……”秦风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了几句，忽然猛地起身，疯了似的推开江义，踉跄着往手术室跑去。
　　江义被推得后退了几步，倒也没恼，他能理解秦风的这种心情，只是叹了口气。
　　寂静了一会儿后，病房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陌儿！！”一声过后，紧接着就是秦风手下急切的声音，“——老板！医生！”

　　秦风醒来的时候，一群人围着他。
　　江义沉声道：“林陌的死因结果已经出来了，并不是因为癌症。”
　　秦风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被人抽了魂，木木地问：“那是什么？”
　　“他有极大的心理问题，应该是长期处于抑郁的情绪，我问过了他之前的接诊医生，那个医生说林陌在第一次来检查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他还劝过林陌去检查，但是他没去。”江义继续说，“他没有求生欲望，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所以即使手术成功了，他的大脑也自动给自己判定了死亡，这些我在国外也见过类似的案例。”
　　秦风眼神一片死寂：“你是说，不管手术成不成功，他都活不下去。”
　　江义沉重地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
　　江义领他去了停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