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78、第 78 章 小七离开后

　　小七离开后，局长儿子来了一趟，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地址，他递给林陌一封信，说：“林老师，这是杨顺行刑前一天留下的信，给你的，我怕你伤心过度，这才晚了几天送来。”
　　林陌的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接过信，低道了一声：“多谢。”
　　男孩把带来的补品放下，说了声林老师保重就离开了，林陌也没有心情留他坐坐。
　　他看了封皮很久，才慢慢打开这封信，就一张纸，里面短短几行字。
　　看着字，耳边仿佛又传来了杨顺温柔的声音。
　　小陌，别难过，也别内疚，我不后悔这样做，这是我自愿的，有这几年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我已经很知足了，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可惜我不能继续陪你走下去了。我知道你一直没有爱上我，但是没关系，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出现在你的世界里，牢牢抓住你的手。
　　小陌，我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林陌捂着嘴蹲了下来，席卷而来的愧疚让他濒临崩溃，他抑制着哭声，但支离破碎的声音还是会从喉咙里挤出来，手中的信紧紧地贴在胸前，“是我害了你……该死的是我啊……该死的是我……”
　　秦畅在外面听到了哭声，悄悄拉开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他学着以前爹爹安慰他一样努力抱住他，小手笨拙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犹豫地问：“爹爹，杨叔叔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林陌紧紧地抱着秦畅，像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指尖抓皱了秦畅背后的衣服，声音哭得嘶哑：“——是爹爹害了他！”
　　小秦畅听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杨顺很疼他，他也很喜欢这个融入他和爹爹之间的叔叔，他不懂别的，只是知道杨叔叔走了，以后不能再继续保护他和爹爹了。于是使劲地把眼泪抹掉，努力装出一副成熟的模样，安慰林陌：“爹爹放心，枫儿会快点长大，杨叔叔不在了，以后枫儿会保护你的。”
　　林陌把自己的拳头咬得出血，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仿佛不论他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日子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还和往常一样，只是从热络变成了清冷。秦畅也不再要新玩具了，小虎有时候回来找他玩，孩子懂事了很多，还学会了煮稀饭，努力帮林陌分担一些压力。
　　林陌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要不是有秦畅这么个生活盼头，他可能早就受不了自杀了。
　　他现在已经适应了没有秦风的生活，秦畅现在是他生命的全部。
　　秦畅的成绩很好，这点完美继承了他爸聪明的基因，教过的课文过目不忘，为人也很有礼貌，他上的学校还是当年秦风上过的，就是曾经被秦风翻新过的那个，设施算是很好的了。
　　局长的儿子一年后出国了，林陌也就失去了这份工作，他身体单薄，没有文凭，也不年轻，没有工作单位要他，而且很多人都知道杨顺的事，都对他带着提防。
　　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局长找到了他。
　　林陌还很诧异，他知道局长并不喜欢他，甚至还有些讨厌他。局长脸色别扭问他，局里现在缺一个档案整理员，工资每个月十五，要不要去。
　　“当然！”林陌激动地说。
　　局长点点头，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明天上班。”
　　“谢谢您。”林陌对着他的背影真诚地说。
　　“谢我儿子去吧，是他威胁我这么干的。”说到儿子局长的口气软了几分，还摇摇头带着醋意嘟囔了几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林陌久违地笑了一下，太好了，又有工作了，尽管工资很低，但是最起码不会吃不上饭了。
　　林陌开始在档案处上班，每天枯燥烦琐地整理着各种老旧的档案，很多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字迹都模糊了，还有纸张风化的，都要重新誊抄。
　　没事了还要去别的部门打下手，生怕人家闲他没用。
　　几个月后小七来给他过生日时，除了一些柴米油盐还给他带了两串糖葫芦，林陌接过糖葫芦看了看，笑了一下，没有吃，放在了旁边。
　　小七问他怎么不吃，林陌说留给枫儿吃。
　　看着他形如枯槁的身体，和唯唯诺诺的姿态，小七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最终他忍不住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腰大哭起来。
　　曾经的师傅是何等的风光啊，住别墅，有汽车，家中仆人几十号，梨园行谁见了都要施礼的大老板，在戏台上的风姿任谁看了不称赞空前绝后的名角儿……可如今，每个月拿着十五块的工资，还什么都要干还要看人脸色的苟且偷生……
　　林陌摸摸他的头，苦笑道：“还想让师傅领着你去吃糖葫芦啊？多大了都。”
　　小七擦擦眼泪，抬起头说：“师傅您搬我那去吧，我一定好好照顾您，我现在在厂里做得还不错，工资不低，有能力照顾您和枫儿的。”
　　林陌还是摇摇头，眼神不知望着某处，语气怅然：“不搬了，搬不动了，我已经搬了太多次家了，兜兜转转最终都是这里，你有这份孝心，师傅已经很开心了。”
　　“可是……”
　　小七还想说，林陌打断他：“媳妇儿怀孕了吧？”
　　小七一愣，这事他还没给林陌说呢：“师傅您怎么知道？”
　　林陌淡笑着：“枫儿前些日子说看见你带着一个姐姐从卫生所出来，眉飞色舞的，我就猜着了。”
　　小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本想着等三个月稳定再来告诉师傅的，没想到让师弟先看见了。”
　　林陌说：“这是喜事，等孩子满月了我去看看。”
　　“一定一定，我亲自来请师傅，还等师傅取名字呢。”小七憨憨一笑。
　　晚上小七做了一桌好吃的，秦畅也放学回来了，一起给林陌过了四十四岁生日。
　　八个月后小七媳妇儿生了个龙凤胎，可把这对年轻夫妻高兴坏了。林陌花了半个月工资给两个孩子打了两条长命锁，上面刻着生辰八字。
　　小七随林陌姓林，孩子自然还是姓林。
　　林陌给男孩取名叫林新生，女孩叫林新荣，希望他们栩栩如生、欣欣向荣。
　　“好听好听，新生，新荣。”小七满意得不得了。
　　林陌今天难得挺高兴，也喝了几杯。
　　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他也意识到，自己也老了。
　　也到了爷爷辈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

　　林陌自认为他已经向世俗妥协了，只想着以后就安安稳稳看着秦畅长大，有机会了去台湾找秦风。
　　但两年后灾难还是再次降临了，这次……真的没有人能护着他了。
　　他被海棠楼之前的师兄弟举报了，那人自己犯了事，为了将功赎罪减轻处罚，就跟□□说，林陌之前是个戏子，还是个角儿，跟前国军军官秦风其实是兄弟，做生意的秦风和国军秦风就是一个人，他们一直都住在一起。
　　就这样，林陌立刻又被抓了起来，但这次他已经从之前的惊慌转为淡然了，局子来来回回地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甚至都在这里上班。反正秦畅生活也可以自理了，即使他死了，小七也会把秦畅养到成年的。
　　这次他的运气仿佛用光了一般，被人拽上街头，身上强行穿上一身破败的戏服，背后的木架上插着一杆旗子，上面写着什么他看不见。
　　只能听见好多人都在骂他，还有人往他身上扔各种垃圾和石头。
　　一块石头砸破了他的额角，血流进了眼睛里，眼睛被糊得睁不开，视线变得血呼呼地很难受，但他连擦一下都做不到。
　　周围的声讨声震耳欲聋。
　　很多群情激愤的民众都在喊杀了他。
　　他被压到了一个高台上，被迫跪下，这个台子上还有风干的血迹。
　　一个青年把脚踩在他的肩头，慷慨激昂地喊着，带动大家的情绪：“他叫林陌！是个戏子，他还有个哥哥是国民党军官，是阶级的蛀虫，是四旧的拥护者，我们要打倒他！”
　　“打倒他！打死他！铲除这个□□！”台下众人的声音乱哄哄地响起。
　　突然，在这些声音里夹杂了一阵哭声，林陌猛然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秦畅，秦畅背着书包应该是放学回来，路过正好看见，林陌一下就慌了。
　　“走！”林陌大喊着，“赶紧回去！”
　　“——爹爹！”秦畅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小虎在他身后死命地拉住他。
　　场面太吵，一个孩子的哭声没有引起注意。小虎不顾秦畅的挣扎，仗着比他强壮很多强制把他带走，一向乖巧的秦畅此时对他心爱的小虎哥哥拳打脚踢，但还是没能挣脱了铁钳子一般的怀抱。
　　看见秦畅消失在人海里，林陌松了口气，他不能让这种场面给秦畅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没有后顾之忧了，他淡笑着准备接受死亡，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这里死的，这是我的罪，该赎罪了。”
　　“哥，我等不了你了……”
　　身后的一群□□拿着麻布袋围上来，正要准备把林陌打死时，警察来了。
　　警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拦住了这群青年，说事情有些变化需要另外调查，□□当然不愿意了，不肯放人，还说警察是徇私舞弊，吃了资本家的饭。还煽动着群众一起指责警察，甚至要打警察，警察们也没办法，这是他们的工作啊。只能快速地架着林陌狼狈地快速离开现场，一路上也挨了不少石头和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