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77、第 77 章 两年后。

　　两年后。
　　小黑死了，死在了林陌怀里。林陌把它埋在最喜欢戏耍的小池塘边，秦畅坐在那里哭得岔气，小虎默默地抱着他。
　　林陌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又少了一个家人，这是两年来唯一一件难过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变故从小黑死后接二连三地来了。
　　这些年他本本分分地工作，下了班就回家，从来不惹是生非，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惹麻烦，但并不代表就会相安无事。
　　杨顺这天回来脸色很难看，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他的眼神带着恐惧。
　　林陌的心一沉，问道：“怎么了？”
　　杨顺牵强地笑了笑：“没事没事。”
　　“没事你脸色这么难看？”林陌担心地摸摸他的额头。
　　杨顺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他不断地摩挲着林陌的手，眼神飘忽不定，但依然说：“真没啥事，就今天丢了两块钱。”
　　林陌不太相信他说的说辞，但是秦畅今天第一天上学，他不放心要去看看，就没来得及追问：“那我先走了，钱丢了就丢了又不多，别放在心上了，晚上吃面条吧，我结束了去买菜。”
　　“嗯。”杨顺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他走后，屋子里的杨顺依然僵直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是表情绷不住了，窒息般地喘着粗气，冷汗不断地从鬓角淌出。
　　晚上，林陌能感觉到他睡得很不安，一直在翻身。但他太困了，只是稍微疑惑了一下就睡过去了。
　　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砸得咣咣响。
　　杨顺一激灵，瞬间坐起。
　　“谁呀？”林陌揉揉眼睛坐起来，他还没清醒。
　　杨顺看起来很紧张，他回头看着林陌。林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下一秒杨顺猛地将他抱住，抱得很紧。
　　耳边的呼吸很错乱，对面的胸腔心脏跳动得厉害，林陌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杨顺放开他去开门。
　　他刚开了门就被一股子外力拽了出去。
　　“哎！你们干什么！”林陌大惊，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下去，就看见杨顺被几个人押着带走了。
　　杨顺听见他跑出来拼命回头冲他喊：“回去！你赶紧回去！”
　　林陌猛地顿住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了，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带走他的几个人他眼熟，是杨顺的同事，都在一个大院住着。
　　警察局把杨顺带走了，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林陌煎熬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杨顺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他怎么办，他想去求人，但不知道该去求谁。
　　他想起杨顺的工作是他继母帮忙介绍的，他继母应该有点门路，但是杨顺从来没带他去见过他继母，甚至他连他爸都没见过，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去了警察局几次都没见到杨顺，只有一个之前跟杨顺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私下偷着告诉他，让他别白费力气了，杨顺这次指定出不来了，他涉嫌篡改国军亲属的名单，基本上已经证据确凿了。
　　林陌瞳孔一缩，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同事看着他，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了两分怨气：“再加上前两年你的事情，让他得罪了不少同事，让局里很多人对他有了意见，现在更不会有人出面替他想办法了。”
　　“前两年，”林陌茫然地抬起头，“是我被抓起来那件事吗？”
　　“你以为呢？你当时那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被打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杨顺到处托人也没用。最后是他用自己作保去求局长，说你一旦发现有什么问题他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这才算是把你保住，但你想想？他这么做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些□□怎么可能不视他为眼中刺，你自己好好想去吧。”
　　同事说完就走了，留林陌一个人站在原地，似乎傻了一般地一动不动。
　　晚上，人来了，林陌什么也没说，把熟睡的秦畅抱到小虎家，跟着那群人走了。
　　他带到警察局关进了一间屋子，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屋子不是全黑的，还有灯。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如果失去孩子就自杀的准备。
　　突然门打开了，一个男孩捂得很严实地跑进来，林陌惊讶了一下，是局长儿子。
　　男孩已经十四岁了，身材相貌已经很接近成年人了，他跑过来压着声音，仿佛很赶时间，急促地说：“林老师，我已经帮你疏通关系了，到了法庭上你就顺着法官的话说就行。”
　　“你是怎么……你爸爸知道吗？”林陌问。
　　“这你就别问了，我爸就我一个儿子，我坚持的事情他还是会帮我的，”男孩说，“你就记住千万不能承认你跟秦风熟，改户口这件事就说是杨顺一个人操作的就行，是他问你要不要领养这个孩子，你就说是不忍孩子流落街头才答应收养的知道吗？这件事比较严重，千万不能说错话。”
　　林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可是杨顺他……”
　　“林老师，”男孩似乎有些不忍，“杨顺那里我去过了，是他让你这么说的，他说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林陌思想很挣扎，“如果我说是我逼杨顺的，他们会放过杨顺吗？”
　　男孩遗憾摇摇头，告诉他：“跟国党沾上的都是大事，即使不被处死也会被判无期徒刑。”
　　拽着袖子的手缓缓滑落。
　　男孩看起来很急：“林老师，我不能待太久，到了法庭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不然你们两个谁也保不住。”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他前脚走，后脚看守就过来查看，见林陌呆坐在地上，重新锁好门继续巡查。

　　三天后，林陌被带上了法庭，他终于见到了杨顺。杨顺看起来很沧桑，下巴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到他来了还勉强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
　　林陌迅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一眼。
　　“‘咚’肃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开始问，“林陌，你跟前国军军官秦风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只有租客关系？”
　　法官的说话带着引导趋势，林陌如提线木偶般地回答道：“是。”
　　法官点点头，继续问：“是杨顺主动问你要不要收留秦畅，在这之前你并不知道秦畅是前国军军官秦风的儿子是吗？”
　　林陌颤抖着往杨顺的方向看了一眼，杨顺对他微微点头，林陌张了张嘴，但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只要说了那个字，杨顺就会死。
　　但如果他说实话，他就会失去孩子，也会坐牢，但最起码……杨顺可以活下来……
　　观庭的人员已经开始有了骚动，法官皱起眉头，提起嗓门又问了一遍。
　　“是……”林陌耳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简单的一个字，决定了杨顺的命运。
　　林陌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像是一台被人操控的机器，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其实已经崩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说完，杨顺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之后法官又问杨顺：“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报告法官，我没有了。”杨顺淡然地说，“我承认全部罪行。”
　　“咚！”法官敲响了法槌，站起来宣布道，“审判结束，杨顺篡改国民党亲属名单，涉嫌反动，且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判处枪决，翌日执行。”
　　宣布完，众人开始散场，场面也乱哄哄的。
　　直到杨顺被带走，林陌才像是猛地缓过神，发疯般地朝他跑去，突然一个人冲过来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师傅！师傅你冷静一点！”
　　林陌极力地挣扎，手往杨顺离开的方向够着，但是根本挣不过年轻力壮的小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顺被带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小七得到消息后就赶紧请假跑来的，在后面观庭，一直紧张得不行，生怕法院真的判林陌，一结束他就赶紧跑过来。
　　林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绝望地嘶喊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还能挽留什么，即使内疚，即使懊悔，又能怎么样？因为他清楚，即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说是……
　　是他害死了杨顺。
　　都是他的错。

　　昏倒后他被小七带走，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睁开眼睛迟迟没有说话，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小七在床前陪了他一晚上，见他这样也很难过，但还是告诉了他残酷的现实：“师傅，杨叔叔已经走了，你可不能一蹶不振啊，枫儿现在只有你了。”
　　林陌还是没有反应，只是眼泪一滴滴地划过太阳穴滴落在枕头里。
　　林陌病了，连续发烧了三天。
　　杨顺的房子要被收回，东西都是小七帮忙收拾的。
　　他们离开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但每户都在屋里探头探脑。只有小虎一个人不顾妈妈的阻拦跑出来跟秦畅告别，还带来了一大包糖糕，答应会去找他玩，秦畅才恋恋不舍地跟爹爹离开了。
　　小七提出来林陌去跟他住，林陌拒绝了，小七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方便去打扰，还是带着秦畅回了自己家。
　　小七在这里照顾了林陌几天，确保他的身体确实没事了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