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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社会化训练(中)     点 ...

  •   点餐训练完成得勉强合格。

      接下来三天,郁森晚带着杭同琛在江岸别墅区附近进行重复训练。

      直到三天后,他打算推进进程,二人来到繁华的圣马丁商业街随机挑路人问路。

      头顶大太阳,问了三个人都说不知道图书馆在哪儿。

      苏城一年四季不缺游客,好巧不巧杭同琛问路的对象均是不识路的游客。

      踱着步子往回走,燥热的微风吹得黏在后脖颈的汗液析出一粒晶体,压得他脑袋低沉,异常挫败。

      明明提前准备好的腹稿,在看见对方一点神情变化,抹汗、撇嘴、虚眯着眼睛……

      都化作说不出口的迟疑。

      他是不是惹人烦了?

      一想到六月十五要面对百人致辞,杭同琛手心就开始冒汗,恶心得反胃。

      他真的行吗?

      自小拧巴、纠结着长大,一切挣扎都在他的画里留下过痕迹。

      画家可以欺骗所有人的眼睛,却无法欺骗自己挥舞的每一笔。

      每每面对他的画作,就是在与一个真实的自己对话。

      别的他不确定,他只确定他不够完美。

      不够完美的天才画家,还是天才画家吗?

      怀着这股低落的情绪回到郁森晚等他的咖啡店,郁森晚细心地递给他一杯冰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风扇,湿巾擦去杭同琛脖子上的汗。

      “你可以求助一些年轻的店长,在当地开店对周围都有一定了解。”

      “其次年轻人对手机更熟悉,如果他不知道路或许会为你打开地图搜索一下路径,最后你可以求助辅警。”

      郁森晚唠叨一些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生活常识。

      杭同琛咬唇不语,一头压郁森晚青蓝色无袖篮球服背心上:“我好累……”

      他轻轻吐气。

      咳,郁森晚不自然地偏过脑袋咳嗽一声。

      篮球鞋有一搭没一搭撞着杭同琛鞋侧帮,浑身血液燥热地要滚出一层白气来。

      身上刺挠却不敢动,怕吓着他。

      心底偷偷享受着这一点点的被需要感。

      从头发到脖侧到肩胛骨,杭同琛浑身都是软的,似一汪扶不起的清泉。

      戴白色护腕的左手绕到杭同琛腰后,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腰,见他没拒绝,胳膊立马圈住。

      搂珍宝似的搂紧,身体松了点劲往下滑,脑袋倚着杭同琛肩头,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Yes!

      心底有个小人举臂欢呼。

      他也是过上了美人在怀的日子。

      申请这样的日子多来几天。

      杭同琛沉寂半天,猛灌一杯冰水。

      按照郁森晚的话雄赳赳,气昂昂问了店里一位店员。

      靠着从店员那里问来的路线,二人顺利赶往图书馆。

      这次只能算他钻空子,问的是店员不是大街上随意一个路人,但郁森晚私心认为他足够聪明,懂得变通。

      总之不能太严苛,到底有一点突破

      一周中他们往返竹里街、花港街、安澜街等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商业街,甚至进商场问路,来来往往的人吓得杭同琛腿软。

      好在有郁森晚陪着他。

      郁森晚结合他最近的表现给他做了一次评估,决定明天开始加深难度,带他去小公园给游人拍照。

      周六日公园人流量多,到处都是带娃的家长、遛狗的小情侣。

      公园最北角有一处城楼,登高望远能看见宫氏集团的大楼和宫秋戎的私人会所康奈迦。

      公园中心地带是相亲角,一群大爷大妈围着给自家孩子找对象。

      男生用蓝色纸张标好身份信息,女生用粉色,有些人聊得来当场交换信息。

      杭同琛觉得有意思,跟急着发卖自己似的。

      两人沿着公园慢走一圈商量搭讪技巧,严肃得像在联合国开会。

      “待会儿还是我陪着你。”郁森晚顺势牵住杭同琛的手,他近来越来越爱顺手牵羊。

      杭同琛点点头,看着郁森晚特意抓了美式前刺的脑袋,捂着嘴偷笑。

      “你今天怎么打扮得像是来……”

      杭同琛话头止住。

      郁森晚穿着酒红色美式T恤和渐变直筒微喇裤,脚上穿一双纯白运动鞋。

      185身高撑着一张英气逼人的帅脸。

      脖子上还戴着银色十字架项链,身上喷了他最嫌磨叽的男士香。

      约会?

      杭同琛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词,又慌忙甩干净。

      “帅吗?”郁森晚停下脚步,一个转身带他卡进城楼的拐角处。

      这里暂时没有人来,杭同琛眼睛四下看一圈依然紧张地缩脖子。

      双手搭在郁森晚胸膛上,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这种无意识的举动特别萌,像受惊的小兔子。

      郁森晚笑着低头,额头蹭杭同琛的碎发,催促他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告诉你。”杭同琛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郁森晚抿唇,心里的那点喜欢快从眼里冒出来。

      “那我换个问法,在人群中你能不能一眼看见我?”郁森晚没听见明确答案就不乐意,追着杭同琛继续问。

      “嗯。”杭同琛被迫点头,眼神闪躲不及,往下偏移停在郁森晚的项链上。

      和回国那天戴的不是同一条,他下意识否定这条不好看。

      勒起来肯定没有上一条顺手。

      郁森晚以为自己满足了,但没想到杭同琛凑近他耳边吐出一个字。

      “帅。”

      说忘两条腿筷子似的往前噔噔噔踩步子。

      郁森晚突然觉得自己贪心,他还想要更多。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杭同琛才往回看,郁森晚那傻狗单手叉腰,手抚脑门,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美呢。

      杭同琛绷紧下颌骨,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傻狗。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郁森晚给他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他私心认为杭同琛这张脸没人能拒绝。

      虽然有点轻微反颌,却是标准的乖孩子长相,特别讨长辈欢心。

      而且反颌这种缺陷美增添了面容辨识度。

      尤其他扬下巴,眼睛下瞟,面无表情时,由内而外散发出桀骜与矜贵。

      令人迫切想要驯服他,看他低头的模样。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第一次搭讪就被拒绝了。

      一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秃瓢大叔连连摆手,躲瘟神似的躲开他。

      满脸嫌弃的模样狠狠击中杭同琛的心,他抠着相机,小声叹气,有没有人给他点一首《再别康桥》?

      被拒绝的酸胀感如同起起伏伏的海面,没有一刻是平静的。

      他蹲在台阶上冥思苦想半天,他又做错了吗?

      郁森晚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疼得一塌糊涂。

      牙齿不小心咬到口腔里的软肉,他顾不上那点疼,穿过人群跑上前安慰:“没事的。”

      真恨自己上学的时候没好好念书。

      现在连安慰人都要搜肠刮肚半天,还搜不出来。

      但事实却是,面对这一情况,再有力的语言都显得分外苍白。

      好在一位手拿孩子外套的阿姨看穿了杭同琛的坚强,领着自家孩子上前,俯身问他:“要不要去抱抱哥哥?”

      小男孩扬起大大的笑脸,欢快地上前拥抱了一下杭同琛。

      杭同琛小心翼翼说出准备好的话术,指着手里的摄像机询问小朋友愿不愿意拍照。

      后面的一切水到渠成。

      就这样,他今天的第一张照片新鲜出炉了。

      再后面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有样学样上前拥抱杭同琛,两人愉快合影。

      最后一位是农民工叔叔,拥抱杭同琛前他特意搓干净双手,说他的孩子也像杭同琛这么大。

      抱的特别紧,被重视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短短一下午时间,杭同琛受益良多,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郁森晚瞅准时机,决定开展更复杂的训练,他这人做事就喜欢趁热打铁。

      第二天早上,他和杭同琛一起来到家附近的地铁口。

      杭同琛手里拿着一本果戈里的《死魂灵》,戴着降噪耳机愣愣地站着。

      来往行人的谈笑声、行李箱拖在地上的滚轮滑动声、打闹声,千百张陌生面孔从眼前不断掠过,如同一张张幻灯片。

      这一场景比以往的更为复杂,他本能地抗拒。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往下的扶梯通往越来越窄的入口,越看越像坟墓。

      脑海中突然闪过《桃花源记》的另一种说法。

      自己吓自己一跳,更不敢迈一下腿。

      如同一只徘徊的孤鸟,站在一方地砖上踌躇不前。

      他给自己做了足足五分钟心理建设,还不够,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郁森晚停好车站边上观察,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只好上前握紧他的手,领着他一起往下走。

      两人扫码进站,郁森晚教他打开导航,跟准导航提示音上下车。

      如果怕丢就找离地铁上方标识灯最近的位置坐,盯着小灯看,到哪一站灯自然会变色。

      “不要害怕周围人,大家不吃人。”

      郁森晚撑开他的掌心,两人十指像榫卯结构似的牢牢相扣。

      他小声伏在杭同琛耳边耳语:“不要有那么大压力,安心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杭同琛闻言确实平静许多,呼吸慢慢平稳。

      他摘下耳机,合上书本,认真地观察四周的人。

      没睡醒的上班族脑袋低垂,累得没时间洗头发,一层油亮亮的黑光凝在头顶。

      外地游客左一个大红行李箱,右一个鲜绿小背包,眼神里透着新鲜,但更多的是迷茫。

      出去买菜、送孩子上学的老爷爷、老奶奶身上停留着大地一样的土褐色和老得过头的灰白。

      是岁月洗刷留下的痕迹,再也不会掉色,直至他们死亡。

      空气里没有杂味,但大部分人脸上沉着一种苦味,不是苦咖啡的醇香,是劳苦之后汗是苦的,头发丝是苦的,就连血也是苦的。

      地铁最是纸包不住火,能看透一个城市普通民众的底色。

      这太奇怪了,所有人如出一辙苦成了一种样子,像候鸟群并发症。

      “下一次你要学着自己坐地铁,把这个当成训练,直到你不害怕陌生人为止。”

      郁森晚把杭同琛的脑袋扣肩膀上,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深蓝色耳机塞进他耳朵里。

      两人共同听着一首轻音乐。

      走出地铁口时,金色光斑伏在杭同琛耳后的发梢上,他受到感召般回头看着自己的来时路。

      颈侧拉成一条直线,身体如一张劲瘦的长弓,只要拉满就能射出风的形状。

      郁森晚愣愣地想,如果时间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因为阳光过于明媚。

      杭同琛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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