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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伺候呢 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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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森晚赶到平城派出所时,天已经黑透。
“叔叔,有个叫杭同琛的被送来你们这儿了,他人在哪儿?”
他上气不接下气,风风火火闯进门。
“在里面,来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肖警官领着郁森晚穿过大厅,走到调解室。
一群人挤在里面,神色各异,其中一个女人护着背后两孩子恶狠狠瞪着郁森晚。
郁森晚目光精准锁定杭同琛,他可怜兮兮地缩地板上,呆愣愣抬头。
脸上淌着未干的泪痕,干净的衬衫印着两只杂乱的黑脚印。
郁森晚心弦紧了又紧,飞扑上去:“哥你有事没有?伤哪儿了?”
手抖个不停,哆哆嗦嗦捧起杭同琛的脑袋。
开启全身检查模式,脑袋、脸、脖子、胳膊,仔细地掰开他的眼皮,确认他没受伤后内心才稍稍安稳些许。
“别害怕,我这就带你回家。”
郁森晚把杭同琛搂进怀里安慰,心跳声太大,烫伤了他的胸腔。
杭同琛双目无神,头发一绺一绺盘脑袋上,身上散发着茉莉花香洗衣液味混合着阴干的汗味,闻上去不太妙。
调解室里所有人一致盯着他们,老赵头背着手叹了一口气,小娟无措地偷瞄胖婶,小张叔挠挠头脸色一言难尽……
他们以为杭同琛来巷子里拐孩子,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个事。
谁家人贩子像他这样是个病鸡儿?
别说拐孩子了,走两步就断气。
半晌,郁森晚握紧杭同琛的手从角落里走出来,掏出身份证递给肖警官。
“不好意思警察叔叔,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哥是阿斯伯格患者。”
“这是身份证和医院开具的证明,他真不是人贩子,相信我一切都是误会。”
郁森晚面对巷子里的居民时面容更加冷峻,对面人多势众怎么看怎么欺负人。
他暗自为杭同琛叫屈。
但该处理的事却一件没落,转头代杭同琛向胖婶九十度鞠躬。
“实在对不起阿姨,我们可以赔偿您和您的孩子。”
“什么阿斯伯格?”
“骗人的吧?哪有这种病……”胖婶犯嘀咕,巷子里的居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负责调解的警察一听杭同琛这情况,想着尽可能调解,连忙给居民们现场科普。
“行了婶子,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要不就算了。”小娟捣捣胖婶胳膊,面上泛起不忍。
传出去还以为他们巷子欺负人呢。
他们怎么说也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讲文明,树新风的巷子。
胖婶不放心,拉着郁森晚盘问细节,包括杭同琛是怎么进的巷子,为什么躲墙后看她家孩子。
两拨人一核对,终于理清来龙去脉。
郁森晚早上和杭同琛闹脾气,一气之下跑去云城接机,今天刚好是宫秋戎和乔池回国的日子。
本来安排好司机来接杭同琛,没想到他怕生,不愿意跟司机走,一头扎进了巷子里。
见两孩子玩蚂蚁窝,一时看得入迷。
胖婶出门时,看他鬼鬼祟祟盯着自己孩子笑,误以为是人贩子,这才送来了警局。
肖警官仔细核对身份证,确认无误后胖婶愿意和解,没肯要赔偿。
两边人签了字准备离开。
年纪较长的赵老头好心提醒郁森晚:“哎小伙子,以后把人看紧点,这孩子有病家里人就得多上心,也是没办法的事知道吧。”
“可不能弃养啊……”赵老头絮絮叨叨,古怪地瞥着郁森晚。
他大概觉得郁森晚故意把杭同琛扔了。
郁森晚神情一滞,温润的掌心捂住杭同琛耳朵,不忍心他听见那句有病。
“谢谢爷爷,我下次一定看紧他,绝对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回到车上,二人双双沉默。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折射出羌笛哀怨般悠长的光,长到时间结冰。
郁森晚内心郁闷滋生,漫无边际地长。
杭同琛垂着脑袋不说话,浑身还在颤抖。
车内寂静一如夜色,嗒,郁森晚打开窗户通风。
清凉晚风吹拂着杭同琛发梢,吹得他头发一边倒,吹热茶上那层热气似的慢慢吹散他心中的阴霾。
郁森晚翻出他小黄鸭通勤包里的水杯,拧开杯盖托着他的下巴小股小股往嘴里倒水。
“乖,咽下去。”他语气轻柔地哄着。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主动伺候过人,今天真是头一遭。
晚风吹皱湖面发出啪嗒的撞击声,杭同琛听着水声渐渐回神,伸手扒住杯身咕嘟咕嘟猛灌三大口。
“咳咳咳——”呛得眼里逼出点生理性泪水。
冷静下来后,他蠕动着唇瓣小声道:“我,我没想麻烦你……”
苍白病气的脸面中泛着不自然潮红,羽睫低垂,投下一小片暗色阴影,如一件冰冷又破碎的瓷器。
郁森晚见他腮边绒毛上沾着一点灰尘,指腹主动擦拭干净,将他揽进怀里。
像妈妈哄小宝宝一样拍打他的后背:“没事了。”
一滴泪悄无声息下坠,郁森晚听来却有声,花开一样小。
吧嗒一声滴进他耳窝,催促他抽出面纸擦净剩下的泪。
“下次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孩子的妈妈也很担心。错就是错,我们知错就改,以后再也不犯行吗?”
郁森晚不敢把话说太重,一字一句斟酌。
他不想一味宠溺杭同琛,该指出的问题都指出来才是真心希望他好。
“我害怕,我看见他们的脸就说不出话。”杭同琛胸口憋着的气渐渐喘匀。
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怕陌生人。
哪怕是陈素锦,杭同琛也因为害怕她担心而选择闭嘴。
“我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和大家说话。”杭同琛痛苦地捂住双眼,胸脯轻轻抖动。
无力的挫败感席卷了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被隔绝在荒岛的孤立无援者。
“我……我……”杭同琛抽泣不止,脸上透着委屈和无措,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郁森晚心口泛起波澜,看见一个人哭原来这样心疼吗?
他觉得自己病了。
杭同琛的眼泪砸得他心脏痛。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陌生人?”
“你小时候也怕生,但是不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出过什么事吗……”
郁森晚隐约记得郁准提过一嘴,但是时间太久他记不清了。
杭同琛闻言吸了下鼻子,神色复杂地推开他。
脑袋搭车窗上,整个人散发出雾霭沉沉之气宛如一湖死水。
良久他机械般回头,“因为你。”
郁森晚心头一震。
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刚从外面野一圈回来,亲耳听见郁江河和郁准商量提前送他出国。
话听一半,他以为杭同琛告状害得他被提前流放。
心生怨恨,第二天带着杭同琛出门。
特意让司机绕路,绕到老破小儿童区。
说好带杭同琛玩,自己却趁他不备偷偷溜走。
儿童区一个半大孩子看不惯杭同琛城堡堆得比他好,一声令下,一群小伙伴围上来往杭同琛身上倒沙子、吐口水。
推他,搡他,把他按地上不顾他的哭喊,嬉笑着从他的头顶跨过去。
嘴里喊着:“跨大马跨大马喽!”
其中一个坏心眼儿,解开裤子往杭同琛身上撒尿,弄得他一身尿/sao味儿。
中午,郁家上下早已急疯,问郁森晚把人带哪儿去了。
郁森晚不记得路,只记得是个小区。
再等郁家找到人,杭同琛被一老头塞进逼仄狭小的后备箱里,打算卖给生不出孩子的山里人。
再晚一分钟,小轿车就要出省了。
杭同琛饭没吃、水没喝,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右脸被老头扇了一巴掌,留下半张脸大小的巴掌印。
最后送进医院抢救。
在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跟陌生人说话。
……
“对不起。”
郁森晚听完,没想到罪魁祸首居然是他。
一时不敢面对这一天大的过错。
杭同琛心揪,委屈翻涌着将他吞没,他抑制不住抖动双肩,抽噎个没完。
揭开心底的疤与重新经历当初的痛苦没有区别,可怜他陷进回忆漩涡爬不出来。
郁森晚心针扎一般,他觉得他对不起杭同琛。
突然间很想吻一吻杭同琛眼角的泪。
看着好苦、好涩。
是不是吻去他的泪,他就会好过一点?
“今天是第二次了,你以后不能再丢掉我。”杭同琛小声道。
“不会了。”郁森晚承诺。
二人再度抱紧,体温传达着最原始的关心。
当晚,两人没赶上最后一班航班,被迫留宿城南郁家别墅。
杭同琛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卧室,脸当场拉下来,卧室的床朝向和江岸别墅区相反。
这里床朝东,苏城床朝西,洗完澡换好睡衣,赤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上/床后又好一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晚上睡觉他习惯抱着阿贝贝小哦,只是现在枕头边没有小哦的身影,他的小脑袋瓜便开始胡思乱想。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惊醒郁森晚,杭同琛缩着身子虾米似的抖,呢喃着不敢睡觉。
窗外的树影张嘴吓唬他、墙角有蜘蛛爬、鬼不停抓他脚丫子。
“没有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吓自己。”郁森晚气笑了。
他有起床气,和宫秋戎、乔池住一起时,早上从来没人敢叫他起床。
杭同琛可好,上赶着招惹他。
郁森晚撑着门框,顶着烦躁的鸡窝头,上下眼皮直打架。
杭同琛身着单薄睡衣,赤脚蹲门口,眼泪沿着脸颊滚滚而下,打算淹死郁森晚。
无声对峙片刻,郁森晚败下阵来。
卑躬屈膝弯下身摸着杭同琛发顶耐心哄:“别哭了祖宗,我带你去买一个新的。换件衣服,穿睡衣出门会着凉的。”
“要我给你换吗?”他被杭同琛逼得都问出这种话了。
杭同琛摇摇头,转身回房换衣服。
两人收拾好从周边超市开始找,每到一个新超市杭同琛就拉着郁森晚的手。
跟在他身后黏进门,如同一只甩不开的钥匙扣挂件。
“这个行不行?”郁森晚举起一只咖色泰迪熊,右手咕叽咕叽按着泰迪熊可爱的脑袋问。
杭同琛拽着他的衣角摇摇头,不行。
郁森晚舔了下唇,偏过头去笑。
笑完狠狠拿泰迪熊戳杭同琛的脸:“行,你可真行。”
难伺候呢。
“那这只我买了送你好不好?”郁森晚反扣住杭同琛的手腕商量。
杭同琛点点头,两人又马不停蹄赶去下家超市。
就为了买一个可以哄杭同琛睡觉的阿贝贝,郁森晚开车带着他从城南跑到城北,跑遍平城大大小小的超市都找不到一只一模一样的熊。
不是颜色不对,就是大小不对,要不就是颜色和大小都对,但是模样不对。
“再找下去咱俩今晚都别睡了。”
“商量一下。”
“你自己去找,或者今晚跟我睡,你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