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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病假 沈屿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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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以为自己睡一觉就好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感冒发烧,蒙头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条好汉。他从来不把发烧当回事,因为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阵雨,下完了就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烧了一整夜。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睁开眼,觉得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抬起来费劲,闭上更费劲。他的头还是昏沉沉的,比昨晚好了一点,但没好多少。他摸了摸额头,还是烫的。不是那种“快好了”的温,是那种“还得烧一天”的热。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对面床上,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卫生间里有水声,细细的。
沈屿坐起来。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每个关节都在发酸。他的腿使不上劲,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不踏实。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跟每天一样。他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胃口。不是不想吃,是喉咙肿了,咽东西会疼。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包子像一块橡皮,在嘴里嚼来嚼去就是咽不下去。他把包子放下了。
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看了沈屿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扫到他桌上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上。
“没吃?”陆辞问。
“不饿。”
“你昨晚就没吃。”
沈屿不记得昨晚吃没吃了。他想了想,好像吃了,好像没吃。他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画面一闪一闪的,断断续续。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烧出来的幻觉。
陆辞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沈屿的额头。这次不是碰一下就收回去,是放了很久。他的手背贴着沈屿的额头,凉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布。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沈屿看到了。
“还在烧。”陆辞说。
“好多了。”
“你连包子都咽不下去了。”
沈屿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发烧,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休息,休息就意味着要留在宿舍,留在宿舍就意味着陆辞要照顾他。他不想被照顾。不是不需要,是不敢。他已经欠陆辞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
陆辞没再说什么。他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沈屿以为他要看时间或者看消息,但他听到陆辞在打电话。
“王老师,我是陆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屿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要照顾他,今天不能上课了。”对面说了什么,陆辞停了一下。“对,我也请假。好的,谢谢王老师。”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沈屿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也请假了?”沈屿问。
“嗯。”
“你不用请假。我一个人没问题。”
“你昨晚连药箱都够不到。”
沈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他确实够不到药箱。他站在那里,踮着脚,手指碰到药箱的边缘,但拿不下来。如果陆辞不在,他可能要在那里站很久,可能直到天亮也拿不到那盒退烧药。
“你帮我请了几天?”沈屿问。
“今天。明天看情况。”
沈屿靠回床上。他看着陆辞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外套,放在沈屿的椅子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叠好,放在床尾。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很清楚,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排练过一遍。沈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喉咙更紧了。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别的什么。
“穿上。”陆辞指了指那件厚外套。
“还没出门。”
“在宿舍也穿。你冷。”
沈屿不觉得自己冷。他整个人都是烫的,从里到外,像一壶烧开的水。但他没有反驳。他拿起那件外套,穿上了。外套很大,是陆辞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他的手背。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指。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沈屿躺在床上。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沈屿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那团雾还在,但没有昨晚那么浓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泡在水里的纸团,慢慢舒展开,但还没完全打开。
“你喝水吗?”陆辞问。
“不渴。”
“发烧要多喝水。”
陆辞站起来,拿过沈屿的水杯,去卫生间洗了一下,又接了一杯温水。他把水杯放在沈屿的床头柜上,杯把朝外。沈屿看着他做这些,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上学期他骨折的时候,陆辞也是这样。倒水,递水,放好。不多说一句话,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到位。
“你骨折的时候我照顾你,”陆辞坐回书桌前,“现在你发烧了,我照顾你。公平。”
沈屿愣了一下。公平?这不是公平。骨折的时候陆辞照顾他,是因为他一只手不能动。现在他发烧了,陆辞照顾他,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不住。两件事不一样,但陆辞做了同样的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公平’了?”沈屿问。
陆辞翻了一页书。“刚才。”
沈屿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暖。笑完之后他咳了两声,咳嗽震得他的头更疼了。他把手按在额头上,闭上眼。
“别说话了。睡觉。”陆辞说。
沈屿没再说话。他闭着眼,听着陆辞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又一页。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他听着那个声音,像在听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中午,陆辞去食堂买饭。他走之前问沈屿想吃什么,沈屿说“随便”。陆辞看了他一眼,没问第二遍。门关上了,宿舍里安静下来。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道裂缝好像变长了。也可能没有变长,是他太久没看了。
二十分钟后,陆辞回来了。他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粥,一个装的是面条。粥是白粥,面条是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
“粥是给你的。面条是我的。”陆辞把粥放在沈屿床头柜上。
沈屿坐起来,拿起粥碗。粥还烫着,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粥很稀,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他的喉咙还是疼,但喝粥的时候没那么难受。
“好吃吗?”陆辞问。
“还行。”
陆辞看了他一眼。沈屿知道他在想什么——“还行”是我的词。但沈屿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一勺一勺的,喝得很慢。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他的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
陆辞坐在对面吃面条。他吃面的样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沈屿看着他,觉得他吃面条的时候比吃别的东西更认真。可能是面条容易坨,不能等。
“你看什么?”陆辞抬起头。
沈屿移开目光。“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被发现了。他发现自己在看陆辞的时候,已经不是“看一眼”了,是“盯着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但他知道变了。
下午,沈屿的体温降了一点。陆辞给他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二。比早上低了零点五度,但还是在烧。
“好多了。”沈屿说。
“嗯。”
陆辞把体温计收好,坐回书桌前。沈屿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弹好的棉被。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比他生病的时间还慢。
“陆辞。”
“嗯。”
“你为什么要请假?”
陆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说了,照顾你。”
“你让王老师帮我请就行了。你不用留下来。”
陆辞沉默了两秒。“你一个人在宿舍,我不放心。”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好几下。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不疼,但很重。他不放心。陆辞说“不放心”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沈屿觉得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可能是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可能是早上摸他额头时的犹豫,可能是半夜听到他翻身时的清醒。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沈屿问。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喉咙疼,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辞转过身,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认真。
“你昨晚差点倒了。”
“没倒。”
“你够不到药箱。”
“那是没踮够。”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的表情。沈屿看懂了,但他没有承认。他转回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你睡会儿。”陆辞说。
沈屿闭上眼。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他的身体太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意识就开始模糊。他的脑子里那团雾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浓雾,是薄薄的一层,像晨雾一样,轻轻的,淡淡的。他听到陆辞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慢慢走远了,脚步声还在,但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记得,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凉凉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沈屿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傍晚,沈屿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云变成了深灰色,像是被人泼了一层墨。他转过头,看到陆辞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打在他脸上。他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最后一章。
“几点了?”沈屿的声音还是哑的。
“五点半。”
沈屿坐起来。他的头没有早上那么疼了,身体也轻了一点。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了。不是完全退了,是好多了。
“量一下。”陆辞把体温计递过来。
沈屿接过去,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陆辞接过去看。
“三十七度六。低烧。”
“快好了。”
“嗯。”
陆辞把体温计收好,站起来。“我去买饭。你吃什么?”
“粥。”
“还是粥?”
“嗯。”
陆辞穿上外套,出了门。宿舍里又安静了。沈屿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橘红色的光。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
沈屿看着那道光,忽然想到一件事。陆辞今天一整天都在宿舍里。没有去上课,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操场。他在宿舍里,坐在那张书桌前,看书,量体温,倒水,买饭。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我在照顾你”,没有说“你欠我的”,没有说“你应该谢谢我”。他就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屿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热的。他的手指贴着脸颊,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慢慢降下来。他在想,如果没有陆辞,他今天会怎样。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着烧,没有人倒水,没有人买饭,没有人帮他量体温。他不会死,但他会很难过。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一个人。
陆辞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粥,一个装的是馄饨。
“粥是你的。馄饨是我的。”陆辞把粥放在沈屿床头柜上。
沈屿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比中午的稠一点。他喝了两口,喉咙没有那么疼了。
“明天你能去上课了吗?”陆辞问。
“能。”
“不行就别去。”
“能去。”
陆辞没再说什么。他坐在对面吃馄饨,沈屿喝粥。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沈屿喝了一半,放下碗。他看着陆辞,陆辞低着头吃馄饨,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陆辞。”
陆辞抬起头。
“谢谢你。”
陆辞看了他一眼。“不用谢。”
“我不是客气。”
陆辞看着他。沈屿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他说的“谢谢”不是“谢谢你帮我买饭”,不是“谢谢你帮我请假”,不是“谢谢你照顾我”。他说的“谢谢”是——谢谢你在这里。在我发烧的时候,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在这里。你没有走。
陆辞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嗯。”他说。
沈屿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温着。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他在想,明天病好了,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但原来的样子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一整天,陆辞都在他旁边。看书,倒水,买饭,量体温。他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做多余的事。但他一直在。这就够了。至少今天够了。
晚上,沈屿洗漱完,躺在床上。陆辞关了台灯,宿舍暗了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你明天真的能去上课?”陆辞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能。”
“不行别硬撑。”
“没硬撑。”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喝了两碗粥。”陆辞说。
沈屿愣了一下。“你数了?”
“看到了。”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轻轻的,像叹气。陆辞连他喝了几碗粥都数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赶走。
“陆辞。”
“嗯。”
“晚安。”
“晚安。”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盖到下巴,掖得不紧,是他自己拉的。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今天一整天的画面——陆辞打电话请假,陆辞给他倒水,陆辞去食堂买粥,陆辞说“你一个人在宿舍我不放心”。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照片,钉在他脑子里,拿不掉。
他睁开眼,看着墙壁。那块污渍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不像污渍了。像一颗心。一颗被弄脏了的心。不是真的脏,是被人揉过了,捏过了,放在手心里捂过了。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但也没坏。
沈屿闭上眼。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听着对面床上陆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首很慢的歌。他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但他知道,他想一直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