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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就一天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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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沈屿醒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头不疼了,喉咙不烧了,身体轻了。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他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路通到肺里,没有阻碍。他好了。不是“好多了”,是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对面床上,被子已经叠好了,豆腐块。卫生间里有水声。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他今天不想看裂缝。他在想一件事。昨天一整天,陆辞都在宿舍里陪他。请假、倒水、买饭、量体温。没有去上课,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操场。他坐在那张书桌前,看了一天的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我在照顾你”,没有说“你欠我的”,没有说“你应该谢谢我”。他就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发烧的那种快,是另一种。他想起昨天陆辞说“你一个人在宿舍我不放心”,想起陆辞摸他额头时手指的凉意,想起陆辞帮他掖被子的动作,想起陆辞数他喝了几碗粥。他知道这是什么了。他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出几个小圆点。
“醒了?”陆辞看了他一眼。
“嗯。”
“还烧吗?”陆辞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沈屿的额头。他的手还是凉的,贴在沈屿的皮肤上,像一片薄冰。沈屿没有躲,也没有缩。他让自己被那只手贴着,感受那几根手指的凉意。陆辞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不烧了。”陆辞说。
“我说了今天就能好。”
陆辞没接话。他坐到书桌前,开始换衣服。沈屿看着他的背影,卫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T恤贴着身体,能看出背部的线条。沈屿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控制不住。不是控制不住眼睛,是控制不住想看的念头。
“你今天去上课吗?”陆辞问。
“去。”沈屿说。他本来想说去。他本来打算起床、换衣服、吃包子、跟陆辞一起去教室。跟昨天一样,跟上周一样,跟上学期一样。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今天如果去了,就是坐在教室里,听课,做笔记,跟平时一样。陆辞坐在旁边,他坐在旁边。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放学了,一起回宿舍。明天也一样,后天也一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什么都不会变。他不会说,陆辞不会问。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毕业,直到各奔东西,直到他带着这个秘密离开。
沈屿不想这样了。
“陆辞。”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嗯。”
“你再帮我请一天假。”
陆辞正在扣扣子,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屿。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沈屿说不上来。
“你烧已经退了。”陆辞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请假?”
沈屿张了张嘴。他不能说真话。真话是——我想跟你出去。我想跟你去一个没有课本、没有试卷、没有老师、没有同学的地方。我想跟你走在一起,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走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他想说,但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推不上去,也咽不下来。
“我想出去走走。”沈屿说。声音比刚才还轻。
陆辞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出去走走?”
“嗯。就一天。”
“你昨天还在发烧。”
“今天好了。”
陆辞沉默了几秒。他把扣子扣好,站起来,走到沈屿床边。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嘴角微微往下压。
“不行。”陆辞说。
“为什么?”
“你病刚好,应该休息。”
“出去走走就是休息。”
“你去教室也是坐着,在宿舍也是坐着。为什么要出去?”
沈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陆辞的逻辑像一堵墙,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条路都被堵死了。沈屿没有理由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是理由,是冲动。但他不想退。他不想今天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听着粉笔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他已经装了很久了。从开学装到现在,从寒假装到现在,从午休那天装到现在。他装累了。
“陆辞。”沈屿的声音低了一点。
陆辞看着他。
沈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会撒娇。他从小到大都不需要撒娇,因为想要什么直接说就行了。但对陆辞不行。对陆辞,直接说会吓跑他,拐弯抹角又会让他躲开。他卡在中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但飞不出去。他想了很久,最后用的不是话,是眼神。他抬起头,看着陆辞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为什么”。只有一个字——想。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他的嘴唇还是抿着的,但抿得不那么紧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就一天。”沈屿说。他的声音软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像棉花,像云,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
陆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病好了,真的好了。你摸过了。”沈屿把额头往前凑了凑,但没有碰到陆辞的手。他就那么抬着下巴,额头上有一小片皮肤露在空气里,等着。
陆辞没有伸手。他看着沈屿,看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要转身走了。但陆辞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
“你想去哪?”陆辞问。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出去走走。你想去哪?”
沈屿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不疼,但很重。他张了张嘴,想说“随便”,但觉得太敷衍了。想说“河边”,但觉得太远了。想说“你定”,但觉得太赖皮了。他想了好几个地方,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都行。”
陆辞看了他一眼。“都行是哪里?”
“你定的都行。”
陆辞沉默了两秒。“校门口那条街。”
沈屿愣了一下。校门口那条街。他昨天说过的。陆辞记住了。那条街不长,从校门口往南走,大概两百米。两边有梧桐树,有小卖部,有一家面馆,有一家文具店,有一家奶茶店。沈屿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跟陆辞一起走过。不是没有机会,是从来没有特意走过。他们一起去过小卖部,一起去过文具店,但都是买完东西就回来。没有“走走”。
“好。”沈屿说。
陆辞转过身,拿起手机。“我去给王老师打电话。”
沈屿看着他拨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站姿很直,跟平时一样。
“王老师,我是陆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屿还没好。今天再请一天假。”对面说了什么,陆辞顿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低烧。”沈屿愣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他明明已经退了。陆辞在骗人。陆辞在帮他骗人。陆辞从来不说谎的人,在帮他骗人。
“对,我照顾他。”陆辞又说。“嗯,好。谢谢王老师。”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耳朵红了。不是晒的,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红了。
“你骗王老师。”沈屿说。
“没有。”
“你说我三十七度八。”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三十七度六。早上可能反弹。”
“我没反弹。”
“王老师不知道。”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陆辞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沈屿忽然觉得,陆辞不是不会说谎。他是懒得说谎。但为了他,他愿意说。
“快去换衣服。”陆辞说。
沈屿从床上跳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穿衣服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冷,是激动。他翻出一件厚卫衣、一条运动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领子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拨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病——出去走走而已,又不是去拍照。但他还是拨了。
“走吧。”沈屿转过身。
陆辞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他的头发梳过了,但还是有点乱。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屿。
“你笑什么?”陆辞问。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咧着。他没有压。他不想压。他让自己笑着,走出宿舍,走过走廊,走下楼梯。陆辞走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没有拉开,陆辞也没有靠过来。他们就那样走着,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阶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好的蛋糕。沈屿踩在那些光斑上,觉得自己的脚底是暖的。他的身体里有一团火,从心脏烧到指尖,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今天很奇怪。”陆辞说。
“哪里奇怪?”
“你平时不这样。”
“哪样?”
陆辞想了想。“话多。笑多。”
沈屿没有回答。他走在阳光里,走在风里,走在陆辞旁边。他没有告诉陆辞为什么。因为答案太长,长到一天说不完。但他想用这一天,把最重要的那一句说出来。不是现在。现在还没准备好。但今天。就今天。
他走在陆辞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沈屿看着那个影子,心跳很快。他在心里说:今天,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