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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发烧   沈屿以 ...

  •   沈屿以为自己好了。不躲了,不等了,不想了。他以为自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跟陆辞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该说话说话,该沉默沉默。但他高估了自己。不躲了之后,他没有变好,反而更难受了。因为不躲了,就得面对面。面对面了,就得看他的脸。看到他的脸,心跳就快。心跳快了,就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比躲更难。
      开学第二周,天气回暖了一点。但只是“一点”。早上还是冷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没磨好的刀。中午出太阳的时候好一些,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但太阳一落山,冷意又回来了,从脚底往上窜,像有冷水在慢慢漫上来。沈屿穿了一件薄外套就出了门。
      “你不冷?”陆辞看了一眼他的外套。
      “不冷。”
      他骗人。他冷。但他不想穿厚的。厚的在柜子最里面,要翻半天。他懒得翻,或者说,他没力气翻。这几天他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软塌塌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他的脑子被一个人占满了,没有空位去想穿什么衣服、盖什么被子。
      上课的时候,他开始咳嗽。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咳,是轻轻的,闷闷的,像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尽量不让声音发出来。陆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他的脸扫到他身上的薄外套。
      “你穿太少了。”陆辞说。
      “不冷。”
      陆辞没再说什么。但沈屿注意到他皱了皱眉,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别人可能看不到。但沈屿看到了。
      中午回宿舍,沈屿躺在床上。他闭着眼,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有一团雾在里面飘。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到胸口,没盖严实,脚露在外面。他懒得拉了。他的腿动了动,想把被子拽上来,但手没动。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的雾越飘越浓,浓到他想不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下午上课,沈屿的头开始疼。不是剧痛,是闷闷的,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一块湿棉花,越胀越大。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黑板上的字模糊了,老师的讲课声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沈屿。”陆辞的声音。
      “嗯。”他没抬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陆辞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指是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片冰。沈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不是躲,是凉。陆辞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沈屿抬起头,看到陆辞的表情变了。不是皱眉,不是抿嘴,是一种——沈屿没见过。他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发烧了。”陆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
      “你额头很烫。”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不觉得烫,他的手也是烫的。他感觉不到温差,因为他整个人都是热的。
      下课铃响了。陆辞站起来。“走,去医务室。”
      “不用。”
      “你在发烧。”
      “我说了不用。”沈屿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想吼陆辞,他是不想被当成病人。他不想被照顾,因为被照顾了,就会更依赖。更依赖了,就更离不开。他已经离不开陆辞了,他不想让自己陷得更深。
      陆辞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屿。他的表情没有变,没有生气,没有受伤。就是看着他。沈屿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屿的头更疼了。他趴在桌上,不想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像掉进了冰窖,热的时候像被火烤着。他缩了缩身体,把校服裹紧。但校服太薄了,挡不住什么。
      陆辞没再跟他说话。但沈屿注意到,他出去了一趟。大概十分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放在沈屿桌上。
      “热水。”陆辞说。
      沈屿看了一眼那个水杯。是陆辞的,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他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刚好。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水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食道被撑开了。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辞“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晚上回到宿舍,沈屿没有洗澡。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动。他换了睡衣,直接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脚又露在外面。他没有拉。他闭着眼,脑子里那团雾还在,比下午更浓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半夜醒了。
      因为冷。
      他缩在被子里,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持续的,像有一根弦在他身体里被拉紧了,不停地颤。他的牙齿轻轻磕了几下,他咬紧了牙关,不让它们发出声音。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是烫的。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滑过,分不清哪是冷哪是热。他的身体像一堵墙,内外温度不一样,但墙本身已经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想起床找药,但身体动不了。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他的四肢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用尽全力。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撑在床上,想坐起来。手臂软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他咬着牙,撑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头昏沉沉的,眼前的东西在转。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是慢慢的、缓缓的,像坐在一艘很稳的船上。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药箱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他够不到。他踮起脚,手指碰到药箱的边缘,但拿不下来。他的手指滑了一下,药箱没动。他站在书桌前,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个药箱都拿不到。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他的时间感已经乱了,像一只停了摆的钟,指针指着某一个时刻,但那个时刻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屿。”
      陆辞的声音。灯亮了。
      沈屿转过头。陆辞坐在床上,被子掀开了。他的头发是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他在看沈屿。他的目光从沈屿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到书架上。他站起来,走到沈屿旁边,伸手把药箱拿下来,放在桌上。
      “几度?”陆辞打开药箱,拿出体温计。
      沈屿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没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烧到多少度,只是觉得烫。陆辞把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来,夹在腋下。两人站着等,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五分钟到了。陆辞从沈屿手里拿过体温计,举到灯下看。
      “三十八度七。”陆辞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沈屿听出来了。
      “还好。”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还叫好?”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盒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撕开包装,取出一粒。
      “喝水。”他把药和水杯一起递给沈屿。
      沈屿接过药,塞进嘴里,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他的喉咙被药片刮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没吭声。
      “回去躺着。”陆辞说。
      沈屿转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不是没站稳,是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陆辞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很紧,像怕他再晃。沈屿感觉到他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力道不大,但很实在。隔着薄薄的睡衣,陆辞的手掌是热的,不像平时那样凉。可能是因为刚从被窝里出来,也可能是因为沈屿自己在发烧,感觉不到正常的温度。
      “没事。”沈屿说。
      “你差点倒了。”
      “没倒。”
      陆辞没松手。他扶着沈屿走到床边,沈屿坐下来,躺下。陆辞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四个角都掖进去了,严严实实的,像包饺子。
      沈屿躺在被子里,看着陆辞。陆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沈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不是扫一眼,是定定的,像要把人看穿。
      “你晚上没盖被子。”陆辞说。
      “盖了。”
      “你脚一直在外面。”
      沈屿想起自己半夜的时候确实把脚伸出了被子。他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的,被子经常被他踢到一边。以前他妈说过他,说他睡觉像打仗。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习惯。陆辞也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沈屿问。
      “听到了。你翻来翻去的,被子窸窸窣窣的。”
      沈屿闭上眼。陆辞连他翻被子都听到了。他睡在对面,隔了不到两米。他每天晚上听着沈屿翻身、踢被子、把被子拽回来。沈屿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现在觉得——不正常。不是陆辞不正常,是有人愿意听着你的动静入睡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你白天穿太少了。”陆辞又说。
      “不冷。”
      “你说了不算。体温计说了算。”
      沈屿没接话。他闭着眼,感觉到陆辞的手又放在他的额头上。这回不是碰一下就走,是放了很久。手指凉凉的,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敷在那里。沈屿觉得舒服,又觉得不舒服。舒服是因为凉,不舒服是因为——他想抓住那只手。他想让它多放一会儿。他想让它不要走。
      陆辞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沈屿差一点伸手去拉。他把手缩在被子里,握成了拳头。
      “明天别去上课了。”陆辞说。
      “不行。”
      “你在发烧。”
      “明天就好了。”
      陆辞没再说什么。他关了台灯,回到自己床上。
      黑暗中,沈屿躺在被子里。被子被掖得很严实,他连翻身都费劲。他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片模糊的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陆辞。”
      “嗯。”
      “你把我的被子掖太紧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松一点?”
      “不用。”
      陆辞没再说话。沈屿也没再说话。他躺在被子里,像一只被包好的粽子。被子很暖和,暖得他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陆辞刚才扶他的那一下,可能是陆辞摸他额头的那几秒,可能是陆辞说“你白天穿太少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担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想走过来,但不敢走。怕走太快了你会跑,怕走太慢了你会冷。
      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他发烫的脸,很舒服。他的眼睛酸酸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对面床上陆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首很慢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他在想一件事——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不算高,但也不低。他的身体在发烫,但他的心是凉的。因为他在想,如果没有陆辞,他今天晚上会怎样。一个人发着烧,够不到药箱,找不到体温计,半夜醒来冷得发抖,没有人帮他掖被子,没有人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陆辞”这件事,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个细节——谁会帮他带早餐?谁会帮他剔排骨?谁会在自习课上帮他讲题?谁会在他摔倒的时候从三分线外跑过来?
      沈屿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陆辞的方向。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陆辞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想“如果没有陆辞”。他在想“有陆辞”。他在想,明天早上,陆辞会给他带包子。包子是温的,放在他桌上。他会说“趁热吃”。沈屿会吃。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肉馅的,咬一口,油会从嘴角溢出来。一切跟以前一样。但沈屿知道,不一样了。因为以前他觉得这是正常,现在他觉得这是——他不想用那个词。他还没准备好。但他知道,那个词早晚会从心里长出来,像陆辞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个窗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太紧了,翻不动。他没有再翻。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陆辞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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