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星际不搞自媒体》川拨舟

21、原因 “我不是不

　　艾达听到后有些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继续追问：“诺瓦，为什么你……？”

　　但她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们是谁？”

　　那声音不大，带着被磨损的沙哑，一下就能听出来声音的主人上了年纪，语气干脆利落，不难听出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黎甫转过头，厂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人，背着光的身影在此刻像极了某种恐怖游戏的CG画面——她的身体微微向□□斜，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臂被袖子遮住，直直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看着十分别扭，露出的右手握着门框，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奶奶，”诺瓦立刻跑到黎甫她们面前挡住老人探究的目光，怯怯道，“这些都是我朋友，过来找我说说话的。”

　　“朋友？”

　　“哪里来的朋友？”老人的目光从黎甫身上移开，转到诺瓦身上，“诺瓦，你的朋友，奶奶应该都叫得出名字。”

　　诺瓦的呼吸有些不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只是站在她旁边就能被她紧张的情绪裹挟进去。

　　“我们是她在星网上的朋友！”

　　艾达自然是忍受不了这种如同审讯的氛围，脸上挂出看着就讨喜的笑，拿出一套应付长辈惯用的招数：“我们看了她在星网上的视频，觉得她的机甲制造技术很好，就想来认识一下。”

　　她没有提Astra和NETA这些在第七区听起来像骗局的词汇，只留下一个听起来最纯挚的理由。

　　老人沉默了片刻，厂房里的风从屋顶塌陷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左侧那条直挺挺的袖管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黎甫注意到那条袖管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金属光芒。

　　一瞬间，黎甫后颈发毛，忽然想到自己似乎没有提前了解过第七区的枪支管制……

　　好在没有预想中的危险举动，老人只是语气生硬，完全没有被艾达的开朗所打动：“请你们离开，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目的。”

　　“走。”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对黎甫他们说的，老人转身，右手从门框上松开，身体随着转身的动作交移重心，老人的左腿似乎没有支撑力，重心移过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往下沉了一下。

　　诺瓦站在原地，看看奶奶的背影，又看看黎甫等人，脸上是左右为难的犹豫。

　　“去吧，”黎甫朝她摇头表示他们没事，“你先走。”

　　诺瓦满是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低下头尾巴一样跟在奶奶身后。

　　艾达站在黎甫身后张望着两人的背影，面罩下的呼吸声都有些急促了，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或者说有种出师不利的挫败感，大概是因为对资料意愿上显示极高的畅享与最后被拒绝的结果实在割裂，让他们一时间有些恍惚。

　　黎甫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身影，环顾了厂房内各种设备和半成品的材料堆砌在一起，沉默了几秒，又转而朝众人一笑：“哎，还真没想到被拒绝，可能我们带着面罩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入室抢劫？”

　　魏槐也没跟黎甫客气，短促地哼笑一声，路铭把手握拳隔着面罩遮住嘴角，裴星允和格雷安虽然一直安静，但此刻也都露出微笑，倒是艾达头一次没有在这种时刻参与话题。

　　黎甫注意到艾达的不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也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艾达靠在座椅里垂着头，把面罩摘了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片被剥开的糖纸，糖纸被捏出细碎的响声，在安静的飞行器里显得格外清晰，其他人要么闭眼休息，要么低头忙着光脑上的事情。

　　黎甫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也没有出声鼓励动员，因为她认为这根本算不上失败，他们连诺瓦为什么拒绝参加向往已久的NETA的原因都不清楚，在没有看到全貌之前就给出安慰，这其实是逃避的第一步。

　　众人回到旅馆的时候，第七区的天已经暗了，不同于第五区的人造夜景，这里显示出一种更加真实纯粹的夜色。

　　艾达走在最前面，脚步都比平时拖沓，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丢了魂一样，跟裴星允他们三人打个招呼之后，黎甫和魏槐对视一眼，然后跟着艾达上楼回到房间。

　　艾达在房间门口停下来，刷了好几下房卡才把门打开，门开了也没立刻进去，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俩，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对不起……我当时是不是不应该抢着回答，如果让你们想一个更成熟的理由，也许她奶奶不会把我们赶出来……”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落寞和自责。

　　黎甫听见这个影响她情绪的原因，心里觉得不可思议到令人发笑，特别想揉揉这个敏感的女孩，顺便敲敲她的脑袋。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屈指叩了叩艾达的面罩发出清脆的响声：“想什么呢？人家赶你出来还需要理由啊？”

　　“你应该觉得还好是你反应快呢，不然下一秒，那位奶奶就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把我们赶出去了。”

　　艾达将信将疑：“真的吗？”

　　黎甫朝她眨眨眼：“当然啦，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了吗……”然后把自己在厂房里的推测告知艾达。

　　艾达惊讶地捂住嘴：“啊？不会吧？”

　　“怎么不可能？咱们可是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找上门了。”

　　两人说得有来有回，跟个相声节目一样，魏槐眼里闪过笑意，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黎甫：“明天还去吗？”

　　黎甫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去。”

　　“那我们跟你一起。”

　　“不用，我一个人去。”

　　“……行，有什么事联系我们。”魏槐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就在这个间隙，魏槐的眼神微动，像是看到了什么——

　　接着一把挎住艾达的手臂，“走，第一次来到第七区，晚上出去逛逛。”

　　艾达被突然带走不明所以：“哎？现在出去……？等……”

　　黎甫觉得这一幕很好笑，还在为突然看见魏槐对人动手动脚的一幕觉得新奇，结果一转头，裴星允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黎甫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魏槐带艾达跑这么快了……

　　走廊里只剩下黎甫和裴星允。

　　“路铭和格雷安呢？”黎甫看着裴星允走过来问道。

　　“他们俩在楼下看见另外两个人，问她们去哪，然后就一起出去了。”

　　“哦，”黎甫忽然想到什么，一摸兜发现艾达刚刚被魏槐拉走的同时还把房卡带走了，还好现在门已经打开了，刚想进门，见裴星允停在自己身边没有要动弹的意思，接着问：“你不回房间？”

　　裴星允把手摊开：“他们忘记给我房卡了，路铭刚刚被魏槐和艾达拉走了，格雷安开车送他们过去。”

　　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家果然很适合在一个小队。

　　黎甫叹气，给裴星允让开身侧的路：“那你先进来坐会吧。”

　　……

　　第二天一早，黎甫一个人去了工厂，第七区的早晨没有清晨的感觉，天是那种铅灰色，路面上的坑洼里积着夜里温差过大而产生的水渍。

　　格雷安起了个大早开车送她，到的时候工厂的门已经开了，格雷安特意嘱咐黎甫有什么事随时和他联系，自己就等在这里接她回去。

　　这个时间的工人更少了，黎甫走在其中特别显眼，其他人看到她的时候都带着审视的目光，黎甫也没管，绕过那堆码放整齐的甲片半成品和还没完工的机甲骨架，径直走向昨天诺瓦所在的那个小厂房。

　　诺瓦果然蹲在里面，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一个小机器人身上的灰，看到黎甫走过来，她站起来，没有问黎甫怎么又来了。

　　“我奶奶现在不在……今天早上出去了。”

　　“她每周二早上都要去一趟港口的贸易点，下午才回来。”她的声音很低，接着又迟疑道，“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参加NETA计划……”

　　说罢，诺瓦轻轻叹了一口气。

　　“跟我来吧。”

　　……

　　诺瓦带着黎甫一路绕到一间仓库，仓库规模不大，被改造为办公室的模样，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纸质图纸，规规整整地卷成筒状，用绳子箍着摆放成一摞，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另一面墙上挂满了工具，种类比诺瓦那间“工作室”的都要齐全，却没有被频繁取用的痕迹，黎甫的目光从那些工具上移开，落在墙上唯一一张照片上。

　　照片夹在一个旧木相框里，边缘光滑精细，应该是人工打造的，照片里是一个女人，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站在一台巨型机甲旁边，左手叉腰，右手搭在机甲上，露出的手臂是健康的麦色，看着非常有力量。

　　“奶奶以前是第七区最好的机甲师。”诺瓦注意到黎甫目光停留的位置，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黎甫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爽朗的女人，很难把她和昨天站在厂房门口那个目光冷冽、身形消瘦的老人联系成同一个人。

　　“奶奶年轻的时候，第七区的机甲制造业还没有现在这么差，奶奶当时的工厂不大，虽然供应不到上层区，但因为她做的东西精度高，所以没有断过客户，利润也足够我们维持生计。”

　　“直到有一天，第六区的一家公司来找她合作，这笔订单很大，大到厂子一年的产能都吃不下，要扩产才能做，奶奶很高兴，觉得工厂终于可以上一个台阶了……”

　　其实听到这里，黎甫已经能感受到故事的急转直下了，诺瓦显然表现地更加难过，声音都有点梗塞。

　　“奶奶很爽快地签了合同，可就当第一批零件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劲，那批订单的参数被人改过……”
　　“对方口头承诺的技术指标和合同附件里写的不一样，附件的参数被调低了，但用途那一栏没有改。奶奶算了一下，按照附件里的参数做出来的零件装在某些类型的机甲上，在进行高负荷运转的时候就会暴露问题……可到那个时候，谁也查不出来是零件的事，只会以为是正常损耗事故。”

　　这种因为利润而产生的巨大工业隐患，显然违背了一个老机甲师的初衷，黎甫都忍不住皱眉：“所以你奶奶拒绝了？”

　　“嗯，她拒绝了。”诺瓦回答，“奶奶说，要么按照原来的参数做，要么这个单子她不接了。”
　　“对方先是加价，加了两倍她都不同意，对方又派人来谈，说参数的事不用管，奶奶只管做，出了问题他们负责，奶奶还是拒绝，说‘你们负不了责，因为出问题的时候坐在那台机甲里的人不是你’。”

　　“……当天晚上，我们的工厂就发生了爆炸，从仓库开始，爆炸把整个厂房的东侧炸塌了。当时，母亲和父亲就在里面查验材料，而奶奶在仓库旁边的办公室里，工人把她挖出来的时候，她被埋在废墟下面，半边的身体都已经没有了血肉。”

　　“从那之后，我没了母亲父亲，而奶奶——”诺瓦抬起手给黎甫比划，从左肩划到左腿，“你昨天看到的她，有半个身子都是机械的。”

　　黎甫这才终于明白，原来昨天看到的一闪而过的冷光不是枪械，而是被机械替代掉的血肉之躯。

　　黎甫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当天晚上就发生了爆炸，你觉得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诺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信也没办法，第七区安全局来调查了，只说是仓库线路老化引发短路，导致易燃材料爆炸。后来那家公司以未安装规定时间交付索赔巨额违约，还高高在上地批判整个第七区工业标准。”

　　“他们买通的媒体铺天盖地进行报道，许多客户都开始取消与第七区的合作……渐渐的，第七区的工业制造逐渐落没，维系着我们生存的只有最低级的能源开发，也因此被迫转移到这个生产链的底层。”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黎甫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抚上她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给予安慰。

　　“抱歉，请你们不要怪奶奶对你们有恶意……”诺瓦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奶奶只是为了保护我，她觉得高层区人心诡谲，而我们这种人入局，就只能变成一枚利益的棋子。”

　　“我不是不想加入NETA计划，”诺瓦看着黎甫，一字一句道。

　　“我是不能背叛她。”

　　黎甫很是不解：“那这些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说，你当时投递意愿的时候并没有说明这些。”

　　“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奶奶发现我投递意愿之后才告诉我的……那天我正好在拍视频……”

　　黎甫心下了然，一个被媒体所污蔑之人，怎么会对媒体抱有善意？

　　黎甫看着她，忽然觉得尽管相隔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人心都是如此的相似，害怕失去，害怕欺骗，怕相信之后重蹈覆辙。

　　“我们没有要让你背叛她。”

　　黎甫垂眸沉思，再次抬眼时，声音带着笃定，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路不是谁走都会有一样的结果，更何况你和奶奶的路本就不一样。”

　　“而奶奶那边——”

　　“也该有一个本应属于她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