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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浑天监测雨(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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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宫在皇宫的西边,墙高院深,也少有人过来。君仪每天不是在殿内打坐,就是在院子里侍弄那些无人照料的花草。偶尔煮一壶茶,对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凡人说的孤寂、难捱,在他这里统统不存在。他从不主动和人说话,也从不与朝中的达官显贵来往。
可他不说话,并不代表流言飞不出宫墙。
廊下拐角、井台灶边,内侍宫女们总爱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躲躲闪闪,话却说的一句比一句难听。
“听说了吗?那位九殿下,其实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的道士,生得极俊,那模样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
“何止啊。我听陛下那边的姐姐说,陛下单独见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陛下的脸色都好了不少,也不知他在里头做了什么。”
“什么殿下,我看就是个面首罢了。一个道士,哪来的皇室血脉?你见哪个亲王整天穿道袍的?”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清宁宫的墙头,落在了君仪的耳朵里,他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完全不想理会。
他越是这样,武后就越是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一个不争不抢、不交结、不露破绽的人,就好像没有任何的感情一样。可流言越传越凶,连前朝都有了动静……几位御史旁敲侧击地进言,说不宜让方外之人久居内宫,恐有损天家威仪。
几番权衡之后,武后还是派了内侍去清宁宫传旨。
“陛下有旨,皇九子李君仪,即刻入驻浑天监,任少监一职,专司推演天象、占卜吉凶。”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君仪缓缓睁开眼,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只是个会捉鬼驱邪的道士,不懂推演天象,也推演不了人祸,恐怕难以胜任。”
内侍的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很强硬:“道长说笑了。陛下说了,道长连鬼神都能降服,这天象不过是天地间的规律,自然难不倒道长。陛下还说,这是对道长的历练,道长也别再推辞了。”
君仪垂着眼,心底一声冷笑。
历练?这哪是什么历练,分明就是故意找他的麻烦。
算不准,便是欺君之罪,坐实了江湖骗子的名头;算准了,那往后他再也脱不开浑天监的差事,迟早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
进路退路都是死路,可偏偏他推辞不掉。
圣旨已经搁在了桌子上,内侍堵在门口,这宫里从来没有人能对武后说出一个‘不’字。
沉默片刻,君仪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遵旨。”
……
浑天监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高耸的青砖建筑,顶端立着巨大的浑天仪,青铜环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君仪跟着内侍走进大门时,满院子的监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算筹搁在案上,星图悬在半空,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君仪神色淡淡,没有反应。
掌管浑天监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他坐在主位上连身都没起,只是斜斜地看过来一眼。
他出身儒学世家,一辈子读圣贤书,靠的都是真本事。从不信鬼神之说,最恨这些借着推演卜算的名义,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什么皇子少监,年纪轻轻便压了他这个熬了几十年的老臣一头。这口气本就堵在胸口,老人开口时的语气自然带着毫不遮掩的火药味:“九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老夫这小小的浑天监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道殿下师从何人,精于哪一派的星象之学?”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几个年轻监生躲在星图后面,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老说笑了,九殿下可是会捉鬼的神仙,哪用得着学什么星象。”
“就是,说不定人家掐指一算,天上的星星都得听他调遣呢。”
满屋子的嘲讽劈头盖脸砸过来,君仪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此时他早已没有了刚才那副慵懒,就连嘴角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面对着屋子里众人的挑衅,他没有接话,只是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随意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之中发呆。
林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算筹哗啦啦散了一地,君仪听到这个声响,转头看了过去,只见刚才还坐着的老人,此时已经大步走到他身边,正抬手直指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既然李道长进了这浑天监,想必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不然这样……老夫便与你打个赌。你若能算出这天上何时会下雨,老夫就当众向你赔罪,承认你有资格坐这个位置!可若是算不出……”他顿了顿,“那就请李道长自己去跟陛下说一声,自请离开浑天监,如何?”
君仪看着面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也听清楚了刚才那番明显是找茬的话语。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叹。
若是浑天监真有精准推演降雨时辰的本事,也不会只是宫墙角落里无人问津了。
不过,该解决的事情还是要解决。
他看着林老,轻笑了一声说道:“林老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传说,太宗时期,泾河龙王为了一场赌局,擅改了降雨的时辰与点数,最后触犯天条,上了剐龙台。不知林老是否有这样的本事?”
林老一愣,下意识捋了捋白须,皱眉道:“老夫当然没有。”
是么?”君仪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绕过他,却在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既然林老都做不到,如今却拿这件事来考我……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话音落下,他也没给林老反驳的机会,只留下一句‘容我想想’之后,就直接出了浑天监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铺在宫道上,君仪沿着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倒不是不会算,而是不能算。帮凡人算命,跟窥伺天机有什么区别?
算和不算,都是麻烦。
天上天下都是一个德行,位高权重的人总是有办法,变着法子把看不上的人往绝路上推。
不知不觉间,君仪走到了一处极其偏僻的池塘边。
池边的荷叶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耷拉着垂在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蒙尘的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好像有蚊子在哼哼:“饿死了……真的饿死了……再没人给我吃的,我就要变成死鱼干了……”
君仪挑了挑眉,循声望去。
只见池塘中央,一条巴掌大的红鲤鱼正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那模样既滑稽又可怜,像是已经饿了很久,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倒让他觉得稀奇。
如今,这凡间的灵气稀薄得可怜,能修炼出灵智的妖物已是凤毛麟角,没想到这皇宫的池塘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小家伙,也不知是撞了什么机缘才开了灵窍。
他走过去,在池边蹲下身,突然从袖中凭空拿出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他将馒头撕成细碎的碎屑,轻轻撒进水里。
原本还翻着肚皮装死的红鲤鱼似乎是闻到了味道,瞬间一个打挺翻了过来,尾巴猛甩,箭一般游到岸边,大口大口地吞着那些馒头屑。
“哇!好人啊!终于遇到好人了!”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再晚来一步,我就真的要饿死在这破池子里了……”
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君仪看着它圆滚滚的肚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好!”红鲤鱼赶紧答应着,下一刻,它猛地顿住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瞪着岸上这个人,嘴里的馒头屑也喷了出来:“不是……你、你能听到我说话?”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君仪觉得有些好笑,“你一条巴掌大的鲤鱼,怎么能听懂人说话?”
“我当然会!”红鲤鱼不服气地甩了甩尾巴,溅起一片水花,“我都在这池塘里活了几十年了,说几句人话算什么!我还会打鼓呢!”说罢,它又甩了两下尾巴,啪啪拍在水面上,力道还真的带了点鼓点的意思。
“哦?你说你在皇宫里活了几十年?”君仪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几分,“那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当然了!”红鲤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看着池塘里的红鲤鱼圆滚滚的样子,君仪缓缓点了点头,一个计划在心里渐渐成型。他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诱导的意味:“既然如此,那我刚才给你那只馒头,也算是救了你的命。现在,我就是你的恩人了。你欠我一条命,该偿还我的恩情,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