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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气始终(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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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后行事,从不拖沓。
几道口谕传下去,心腹重臣连夜入宫,在偏殿里,听她三言两语就定下了皇九子的事。
说是商议,不过是一纸早已拟好的说辞……先皇在外有个孩子,自幼被高人带走抚养,如今学成归来,入宫为陛下排忧解难。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几个当年隐约知道些许内情的老臣,在听到‘李君仪’三个字,时,手中朝笏险些跌落。他们隔着班列交换眼神,眼底全是掩不住的震惊与惶然。
十七年前早已定论的亡魂,竟然凭空活了过来?
其余宗室亲王更是一头雾水,平白多出一位皇弟,任谁都要掂量几分虚实。可武后并没有多做解释,只将那份说辞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帝王金口玉言,本就容不得旁人质疑什么。再加上当年知情的人也是寥寥无几,皇九子的身份也就跟着草草落定。他无实权、无封地、无世家攀附,明面上唯一的标签,不过是个会些道法的道士。
在宣布了此时的第二天,早朝散去后,武后就在大殿里单独召见了君仪。
“你打算何时作法?”她斜倚在龙椅上,面色依旧是带着久病的憔悴,“朕给你三日。若是驱邪不成,朕就让你去给先皇守灵!”
并没有惧怕这种威胁,君仪抬起眼眸,直视着御座上的人:“回禀陛下,作法今夜就可以开始,只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你讲。”
“第一,殿内只留三名胆色过人的内侍伺候,其余人悉数退至殿外百步,不得擅入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后肩头那团常人看不见的黑气上,“第二,法事期间,无论陛下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得开口,更不可起身。怨气一旦暴走,我也无力回天。”说到这里的时候,君仪依旧神色淡淡,这份淡漠的从容也让武后盯着他看了许久,烛火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许久,她才冷冷吐出两个字:“准了。”
……
是夜,女皇的大殿里。
殿门紧闭,所有的门窗都已经被封死,只有数十支蜡烛沿墙列着,豆大的烛火被穿堂阴风卷得摇摇晃晃,将殿内人影拖得扭曲狭长。
被挑来的三名内侍缩在殿角,面无血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什么‘胆子最大’,不过都是被逼着来填命的苦差。
武后端坐在内室软榻上,被死死攥着的锦缎扶手出卖了她心里的想法。
君仪站在殿中央。一身素白道袍,长发用木簪松松挽起。阴风卷着寒意扫过脚边,殿内烛火晃得愈发厉害,他却纹丝不动,仿佛这满殿的寒意与他毫无关系。不知何时,他的腰间多了一串金铃。
阴风吹过,金铃没有动,却有铃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里。
第一声铃响,清脆的如冰珠落玉盘。紧接着,铃声渐密,由缓转急,一声追着一声,敲在殿里众人的心上。武后看不见半分异象,只觉一股刺骨寒气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她牙关紧咬,死死记着君仪的叮嘱,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半分声响都没有发出。
也不知熬了多久,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终于慢慢退去。烛火不再狂跳,殿内的渐渐回暖。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君仪忽然开了口。
“怨气已被我制住。今夜我就带她离开,她不会再扰陛下安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怨气需三日才能化解。陛下若有要事,三日之后再派人来找我。”说着,他转身便往殿门走去。
离殿门只差几步时,两扇厚重的门扉却忽然被一阵狂风猛然撞开。
冰冷的月光霎时倾泻而入,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三个内侍尖叫着死死捂住眼睛,连见惯了风浪的武后也在那一瞬间攥紧了心口,背上冷汗涔涔。她猛地抬眼,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踏入月光之中,随即被门外的黑暗吞没。
他做了什么,她完全不知。就因为不知,所以更觉得深不可测。
武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缓缓松开早已僵透的手指。
或许是武后提前有过吩咐,君仪回程时一路畅通无阻,就连巡夜的禁卫都没有撞见。他快步回到临时安排的偏殿里,反手合上殿门,这才无声地松了口气。
刚才的一切,与其说是法事,不如说是他故意做法吓唬人。为的不过是走过去,把缠着武后的怨气吸引过来。装神弄鬼搞了这么一场戏,也只是为了让那位心思莫测的陛下相信他。
在这宫里,只有帝王的信任才能当做保命符,其他什么都不是。
就在这时,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一个穿着陈旧宫装的女子身影,从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缓缓浮现。
她面色苍白如霜,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吓人。只是那双空洞的眼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君仪看着她,她也感觉到了目光,缓缓地转过头来。
“仪儿……我的仪儿……”
又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君仪的声音也跟着一冷:“别叫了。你知道的,真正的李君仪早就已经死了。”
“你再怎么叫,本君也不是李君仪。”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怨气猛地一颤,周身的黑气瞬间暴涨。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人就朝君仪扑了过来。可就在要触碰到他的时候,一道金光从君仪骤然亮起,他腰间金铃无风自鸣,那怨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在了原地,黑气翻涌,却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本君允许你纠缠这么多年,是因为李君仪有恩于本君。”君仪垂眸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若再执迷不悟,不肯认清现实,不肯离去,那本君就只能亲自送你一程。”
“仪儿……”
黑气渐渐平息,又恢复成了女人的模样。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捂着脸失声痛哭着,绝望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君仪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为了儿子执念不散的女人,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以后,本君就是李君仪。至于你,该离去了。你留在这里纠缠武后,也改变不了什么。可若是武后的命偏离了既定的轨迹……那天谴的反噬之下,不光是你和我,就连已经入了轮回的李君仪也会受到牵连。”
“我只是……我只是想我的仪儿……”女子哽咽着,肩膀抖得厉害,“我从他生下来起就没抱过他一天……我甚至……没听他叫过我一声娘……”
君仪沉默了。
别说他不是李君仪,就是真正的李君仪,他也活不到能开口叫她娘的那一天。
怨气哭了很久。
哭声越来越轻,渐渐低了下去,周身翻涌的黑气也越来越淡,像随时都会散掉一般。
君仪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缓步上前,蹲下身。他看着女子满脸的泪痕,眼底的冷意褪去些许,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地开口道:“……娘。”
哭声戛然而止。
女子猛地抬起泪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嘴唇颤了又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释然的笑,周身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顺着从窗外涌入的月色,飘向夜空之中。
“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直到最后一点荧光散尽,殿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
君仪站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地面,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果已了,说走就能走。本君却要留在这里,不知道会被困到什么时候。”想到以后要面对的事,他除了叹气之外也别无他法。
接下来两日李,君仪闭门不出,只在殿中打坐休息,对外只称正在炼化怨气。
一直到第三天,武后早早就让人等待了殿外。在他开门时,就直接把他带到了大殿之中。
殿内的熏香比之前日浓了几分,也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阴寒。
武后坐在龙椅之上,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倦意,但眼底的血丝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十七年来,她头一回睡了一个整觉。
君仪缓步走入殿中,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主位上的女皇抬手,屏退了左右两边的人。
殿门合拢,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陛下的身体如何了?”君仪直言道。
武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叶片,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确实好了。十七年来,朕从未睡得这般安稳。”她抬起眼看向下面的青年:“你如今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黄金万两,食邑千户,还是想在朝中谋个差事?你尽管开口。”
听出了这话里藏着的试探,君仪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要的,陛下一开始就已经给了。”
“哦?”武后微微挑眉。
君仪见状再次说道:“如果陛下还想赏些什么,那就赏给我一个清修的地方吧。也可以顺便为宫中祈福,于陛下也有益。”
殿内安静了许久。
武后盯着阶下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伪装。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对权力的渴求,没有对财富的贪婪,他甚至没有趁机要一兵一卒、一寸封地。
武后就这么看许久,终于点头道:“准了。”
“宫中西边有座清宁宫,常年空置,倒也清静,正合你清修。朕命人收拾出来,你今日起,便可搬进去。”
“谢陛下。”君仪躬身行礼。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多余的喜悦。只是在低头的一瞬,他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