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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气始终(1) …… ...

  •   两人并肩走下山道,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侧,琅玉庭院的血腥味还没有在风里散尽。唐简还能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站得很近,也是他亲手用暗器打偏了朴银花的刀锋,当然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憋了一路,他终究还是侧头看向身侧的白衣青年:“唐某始终想不通,柳小公子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去帮一个行刺自己生父的人?”
      “你竟然看不懂?”君仪觉得有些好笑,他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说:“就像你们世人说的那样,大概是因为喜欢吧。”
      “喜欢?”唐简眉头微挑,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柳小公子和朴银花,前后也没说过几句话,年纪差着几岁,更何况被行刺的是柳庄主,是他的生身父亲。”
      “生身父亲……”君仪摇了摇头,“跟那个都没什么关系,可能只是因为年轻人,不讲道理罢了。脑子一热,什么纲常规矩、家世恩怨,全都能抛到脑后。”他就是因为看的清楚,才不想去掺和。
      这种情况,两边都是吃力不讨好。
      救下了,柳家人觉得尴尬,救不下,那就是一场劫难。
      君仪倒是不以为意,他这番老气横秋的话却让唐简笑出了声。他上下打量了身边这人两眼,看着他清俊的脸,忍不住问:“说起来,唐某还不知道君老弟年岁几何?”
      “年岁?”君仪顿了顿,算着这具身体的生辰,“……刚及冠不久。”
      “这么说,你只比唐某小了六岁?”唐简着实吃了一惊,他又仔仔细细看了旁边这人一遍,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但是君兄弟,你看起来跟柳小公子差不多大,怎么也不像是二十岁的人啊……”
      压根就没料到会在外貌这种细枝末节上出纰漏。君仪本就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干咳一声,随口找了个说辞:“我是修道之人,修道,多少会些驻颜术……要不这样吧,唐兄你跟我出家?我保你五十岁看起来还像二十岁,如何?”
      “免了免了。”唐简笑着摆手,“江湖这么大,唐某还没逛够,媳妇也还没娶,可舍不得出家。”
      玩笑归玩笑,两人都心知肚明,这话不能当真。
      唐简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身边这人,身上秘密再多,只要行事坦荡,就不妨碍相交。二人心照不宣地跳过这个话题,顺着小路又走进了一个庭院,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霸刀山庄的事。
      “说起来,刚才柳小公子给那刀起名‘挽花’。如果那个时候,朴姑娘多半分心神在这话上,而不是一心想着行刺,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说出这话的时候,就算是君仪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故意的意思。心里也不是非得要提这件事,但他看得出来,那位朴银花姑娘也很在意这件事,只是她一直没有说。
      “挽花……”唐简喃喃重复了一遍,也猛地回过味来。
      柳鱼夫捧着刀上前时,确实说过了这么一句话……
      挽花刀。
      朴银花。
      刀名嵌着人名,铸刀的人捧着一腔心意递出去,持刀的人却满脑子杀意,连半分都没领会。
      到最后,刀被带走了,人也成了刺杀庄主的逃犯,这份还没说出口的心意,连同那把新铸的挽花刀一起,落了个潦草收场。
      “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唐简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儿女见惯了打打杀杀,可这般少年人的执拗情深,还是难免让人唏嘘。
      “可惜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君仪站在住处的门口,转头看向霸刀山庄的方向。柳鱼夫当众放跑刺客,是柳家的家事;朴银花携刀出逃,是江湖恩怨。旁人再怎么议论,终究要看柳十员如何处置。
      一场刺杀过后,柳家的感谢宴吃得也是客气又疏离。在场的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也都有数。感谢宴过后第二天,天还没亮,唐简和君仪就辞别了柳家人,离开了霸刀山庄,往洛阳的方向走去。
      ……
      江湖上,关于扬刀大会的流言还没传开,另一件事倒是越传越凶。
      茶馆里人声嘈杂,跑堂提着铜壶在桌缝间穿梭。靠角落的几张桌上,几个茶客正压着嗓子议论,话里话外全是洛阳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昨天又有三个道士被抓进了宫,一夜过去,听说人直接抬出来了。”
      “可不是嘛,现在洛阳城里哪还敢见穿道袍的?别说驱邪了,谁敢说自己懂半点法术,转天就被这洛阳城的官差带走。这哪是求高人,分明是填命去了!”
      类似的议论,已经在沿途茶馆里听过了好几回。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每张茶桌上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君仪坐在茶馆角落的桌旁,手里端着粗瓷茶碗,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白的道袍,衣摆绣着浅淡的八卦纹,连发簪都换成了最普通的乌木簪,一身打扮远远看去,是再标准不过的修道中人。
      唐简坐在对面,听着周遭的议论,眉头也皱得很紧。
      他之前还疑惑君仪打算如何入宫,如今见了这身打扮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入宫,分明是打算主动送上门去。
      “你可得想清楚了。”唐简压低了声音:“皇宫大内,禁卫重重,武家人的手段你也该有所耳闻。你这一进去,若是出了岔子,唐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闯进宫去救你。”
      “其实倒也不必挂念我。”君仪抬眼笑了笑,“天塌下来,我也死不了。倒是唐大哥你,送我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很容易惹上麻烦。”
      唐简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更知道宫廷之事不是江湖人能插手的。他沉默片刻,只道了一句‘多加小心’,就在岔路口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着那道白衣孤影,一步步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洛阳城,阴寒之气就越重。寻常人只觉得天阴风凉,可在君仪的眼里,整座洛阳城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尤其是皇宫方向最为凶狠,黑气沉沉地压在宫墙之上,翻涌不散。
      他刚踏进城门,一缕怨气就随之缠了上来,带着熟悉又执拗的意念。
      “仪儿……”
      “仪儿,你回来了……”
      细碎的低语在耳边萦绕,和心魔发作时听见的声音分毫不差。君仪没有停下脚步,神色也很平静。
      当年他借李君仪濒死的躯壳渡死劫,被救回碧游宫修炼的那些年,这股怨念也顺着缠上了他的神魂,渐渐成了心魔。
      起初,他只当是凡俗执念,时日一久自会消散,却没料到这女人的执念如此之深,竟顶着仙家威压,硬生生缠了他十七年。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股怨念不光缠上了他,还缠上了人间的这位女皇。
      十七年的光阴,借着皇宫里的杀伐怨气与龙脉的气息滋养,它竟然修出了几分法力,日日夜夜的侵扰,把一代女皇搅得寝食难安。
      皇家本就罪孽重、怨气深,十七年累加下来,这股邪祟早已不是普通孤魂野鬼。
      再任由它闹下去,不出半年,女皇就可能会出事。可她的命数本不该终结于此,若是因为他的因果,乱了人间帝王的命途。这份天谴,他可承受不起。
      因他而起的因,终究要由他亲手了结。
      就在君仪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队巡逻的金吾卫正迎面走来。
      领头的金吾卫一眼就瞧见了面前这人穿着的道袍,眼睛顿时亮了。他像是撞见了救命的宝贝,二话不说直接一挥手:“带走!带回宫去!”
      “大人!饶命啊大人!”无论君仪怎么挣扎,左右两边架着他的金吾卫也没有放开。
      这群人动作粗鲁得很,君仪顺势踉跄了两步,试着挣脱了几下就不再反抗。他被押着穿过城门甬道,两旁百姓慌忙避让,有人偷偷瞄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皇宫的大殿内,龙涎香的味道飘散在殿中,却压不住满殿的阴寒之气。
      武后靠在御座上,鬓边霜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厚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与憔悴。
      邪祟缠身十七年,就算是铁血帝王,也早就被磨得耐心尽失,脾气一日比一日暴戾。
      下面跪了七八个和尚道士,各个战战兢兢的,头也不敢抬。这几日被抓进来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出去。谁都知道,这差事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下场。
      此时,一旁候着许久的内侍再次喊出了那番话。
      “陛下有旨,谁能驱除邪祟、让陛下安睡,自有千金重赏!若是无用,便送下去亲自为陛下祈福。”
      下面的道士和尚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他们不过是些混口饭吃的江湖术士,哪里懂什么真驱邪,连武后被什么东西缠上都看不出来,没有一个敢贸然开口的。
      君仪站在人群里,他抬着头,神色平静地望向御座上的武后。他这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就在主位的最上方,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攀在武后的后背上。庆幸的是白天阳气盛,它还能安分些;一到入夜,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仪儿……是仪儿……”黑气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幽幽地从武后背上飘了起来,顺着目光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武后猛地觉得肩头一轻,连日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重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她霍地抬头,却正好和台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你!”武后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也跟着攥紧了扶手。
      身边的内侍以为她看中了这年轻道士的容貌,连忙凑上前谄笑:“陛下若是中意,奴才这就安排他……”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武后一个冷眼扫了回去。
      君仪依旧是抬着头,没有说什么。
      大殿内静的可怕,道士和尚们谁也不敢上前一步。就在众人都以为要倒霉的时候,武后忽然说道:“除了他,其他人都滚出去。”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赶着众人往外退。他自己也弓着腰想跟着退出去,可还没等出去,他就听见御座上的武后开口道:“你终究还是活着回来了……先皇第九子。”
      ‘扑通’一声,没来得及退出的内侍腿一软,重重的跪在了地上。他赶紧低下头,死死的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本以为是武后寻男宠,哪想到竟然扯出了先皇皇子!
      这些年武后的手段有多狠,宫里的人谁不清楚?知道了这种秘辛,他这条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听到这句话,君仪没有慌乱,也没有跪拜。他就这么直直的站着,抬眼望着上面的人,淡淡道:“当年,陛下与先皇为了一句莫须有的长生传言,逼死李君仪生母的时候,是否有想过,有朝一日,李君仪还会回来?”
      “李君仪,你放肆!”武后怒喝一声,一掌拍在御案上。她临朝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这般跟她说话,更何况是一个早就该死了的李唐遗孤。
      可怒喝声刚落,她就猛地觉得后背一沉,那股熟悉的阴冷感瞬间裹了上来,耳边响起凄厉的低语:“是你……是你害了我的仪儿……”
      又是这番低语,武后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死死按住眉心,眼前阵阵发黑。
      君仪站在下面,眼看着那团黑气重新缠回她的身上。他能看得出来,这怨气只认他这具身体,他一靠近,怨气就会循着他的气息离开武后。可武后一旦对他起了杀心,怨气就会加倍的反噬回去。
      此时,武后也反应过来的。她早就知道这个缠上她的亡魂是谁,也正是因为这亡魂认出了台下的李君仪,她才得了片刻的安宁。
      她刚才动了杀念,那东西就立刻缠了回来。她杀得了道士,杀得了和尚,杀得了所有李唐宗室,却杀不了一缕怨气,更杀不了这十七年如一日的执念。
      杀了李君仪,这邪祟只会变本加厉。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命竟然和这个送上门来的李唐遗孤绑在了一起。
      台下,君仪始终盯着武后的表情,看到她青白交加的脸色,他就知道,他赌对了。
      “陛下被怨气缠了十七年,只不过是因为这怨气的心愿未了罢了。我在东海学道多年,可以帮陛下化解了这份怨气,不过……”他顿了顿,直言道:“作为交换,我要恢复皇九子李君仪的身份。”
      “你说你要恢复李君仪的身份?”武后盯着下面的人,眼底翻涌着猜忌、杀意与权衡。君仪‘嗯’了一声,二人再次对视着。
      没过多久,武后缓缓靠了回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眼底的怒意也被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好,你竟然这么要求了,那朕就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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