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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祭天的陷阱(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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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武后第三次在深夜召他入宫解梦,君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武后织好的网里。
从清宁宫那看似放任的冷落,到浑天监那道进退都是陷阱的旨意,再到赌雨之后满城风雨的名声。
他每走一步,都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回过头才发现,所有的路早已被预设好出口。
他安分守己,武后便落得个‘善待宗室’的宽仁之名;他展露本事,武后便多了‘顺天应人’的天命佐证;他若当真不堪大用,那正好,一道‘欺君罔上’的罪名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他打发了。
无论他选哪条路,赢的似乎都是武后。
君仪转过脸,望着远处高台上那座巨大的浑天仪。青铜环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沉默地指向天穹。
他想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都说天意难测……我看,这人心也不简单。”
君仪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凡人的心计可以埋藏得如此之深。他活了这么多年,却在这宫墙之内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当做棋子的滋味。
这还真是活得越久,见得越多。
不想就这么被平白无故的利用,君仪面上装作无所谓,活动范围却牢牢圈定在既定的方寸之间。每天除了去西北角那个僻静的池塘喂红鲤鱼,其余时间,他都泡在浑天监里,跟着林老翻那些泛黄的星图。
不过越是这样,武后越是信了他能通鬼神的说法。
自那场精准得分毫不差的降雨之后,加上浑天监上下添油加醋的传闻,但凡武后夜里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他就总是能大半夜的走进武后的寝殿。烛火摇曳的宫殿里,她半倚在龙椅上,神色倦淡,一句一句地说着梦里的金乌、凤凰、盘龙。
君仪做的也不多,这位女皇越是说什么,他就越是顺着她的话,点出她潜意识里最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凡人的道理,却也是帝王最愿意相信的天机。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内侍来传召时,脸上的恭谨比往日更甚几分,君仪看着那张笑脸,什么也没问,只是随他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内苑深处。
“参见陛下。”他照常行礼,武后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今夜她没有提梦,也没有问星象,只是久久地看着他。殿内十分安静,却也十分压抑,内侍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帷幔的窸窣声。
就在君仪以为她又要问什么吉凶的时候,武后忽然开口道:“李道长,依你看……朕可否称帝?”
君仪的心口骤然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显然,这又是一个送命的选项。
说‘不可’是忤逆,必死无疑。说‘可’,便是替她背上骂名,来日李唐复辟,头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也是他。
想到这里,君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虽是道士,却终究还是姓李。一个姓李的皇子,被问及姓武的能否称李唐江山的‘帝’,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武后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水面的浮叶。
二人沉默着,君仪却没有让她等太久。
他没有畏惧,也不慌张,只是当着武后的面,弯下腰,从殿角的盆景里捡起几块尖锐的石子,随手往地上一掷。
石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尖锐的棱角齐齐指向了御座上的武后。
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内侍宫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武后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指向自己的石子,还有一丝不解。
“这是?”
“天说可。”君仪缓缓说道。
天授元年,女皇称帝,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李唐皇室的百年江山,至此暂歇。
武周治下,李唐宗室人人自危,轻则贬谪流放,重则满门丧命。
女皇身边的人为了自保,纷纷求赐武姓,连李旦都不能例外。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君仪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随意的话,竟然能有这般分量。
浩浩荡荡的清洗过后,他成了整座洛阳城里唯一一个还能以李姓自由出入皇宫的宗室。
而女皇登基之后,立储便成了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
武氏子弟摩拳擦掌,李氏宗亲噤若寒蝉。经历了那场‘天意’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女皇最信的就是浑天监那位李道长的推演。
于是,君仪那条通往池塘的小路忽然间就变得拥挤起来。还没走几步,就被陌生人拦住这种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李道长,且慢。”
君仪回过头。
只见来人一袭紫色官袍,腰间挂着金鱼袋,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文昌左相——武承嗣。
起初,他本不知道这人是谁……是这洛阳城里那浓得散不开的怨气告诉他的。
整座洛阳城积年累月的怨气,有一半都缠在这个人身上,走到哪里都像拖着一团浓黑的血雾。自武周立国以来,死在武承嗣手里的李唐宗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更是当朝建议女皇斩草除根、杀尽李家人的那一个。
如今,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来者不善。
“左相。”君仪微微颔首。
论品级,武承嗣官拜文昌左相,深受女皇宠幸,但在宗法上,他见了皇子本该行礼。可武承嗣像是根本不在意这层规矩,径直走了过来,面带笑意的说道:“李道长能在陛下面前这般受宠,本相真是羡慕至极啊。”
君仪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话不对,倒也不算全错。放眼朝堂,他确实是李唐宗室里唯一一个能以李姓行走。其余的不是被赐了武姓,就是武周的亲信。
武承嗣也是杀了一圈李家人之后才猛地想起来……浑天监那位道长,好像也姓李。
只是这人深居简出,无权无势,道士的身份又太过惹眼,以至于大家都忘了,他骨子里流的也是李唐的血。
这条漏网之鱼,武承嗣当然不会放过,但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左相过誉了,我不过是略通皮毛,混口饭吃罢了。”看出了这人不怀好意,君仪侧身就想走,武承嗣却连忙横跨一步拦住去路,语气越发亲热:“道长太谦虚了!这朝中上下,谁不知道道长能掐会算、通鬼神晓天意?当年那场雨可是把整个浑天监都镇住了,连陛下都说,道长之才不下当年袁天罡啊!”
君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下文。
武承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却堆得更满了:“本相知道,道长一心向道,不问俗事。只是如今,大周初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教化百姓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长可有立教收徒的意愿?若是有,本相愿在陛下面前为道长美言,封道长为国师,总领天下道教!到那时,天下道门尽归道长麾下!岂不是美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