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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日子一稳, ...

  •   日子一稳,心就容易软下来。

      孙阿惠如今不用再看孙家脸色,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柔和。她织的布越来越好,锦绣庄甚至开始让她试着织些带花绣的锦料,专供镇上的大户人家,收入比从前稳当太多。

      袁宝光来得更勤了。
      天不亮就帮她挑满水缸,劈好柴,有时还从家里带来几个鸡蛋、一把新米,放下就去地里忙活,从不多添麻烦。

      傍晚收工时,他总绕路过来看看。
      有时孙阿惠正坐在织机前忙碌,灯光落在她侧脸,安安静静的,格外动人。袁宝光就站在院门口,不打扰,只看一会儿便心满意足。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了小雨。
      孙阿惠刚关好门,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袁宝光浑身沾着雨珠,手里还拎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糖糕。

      “看天要下雨,怕你没来得及做饭。”

      他把糖糕递过来,有些局促地挠挠头:“镇上买的,你尝尝。”

      孙阿惠心头一暖,让他进屋避雨。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两人挨得很近,气氛莫名有些发烫。

      袁宝光看着她,憋了半天,终于认真开口:
      “阿惠,我知道你吃过苦,往后……我想护着你,不让你再受委屈。你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吗?”

      孙阿惠手上的丝线一顿。
      她抬眼看向袁宝光,他眼神真挚又紧张,满脸都写着诚恳。

      前世无人疼惜,这一世,她靠自己活了下来,如今还有人真心实意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鼻尖一酸,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袁宝光瞬间笑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眼里亮得惊人。
      雨声淅淅沥沥,织机安静地立在一旁,小屋第一次充满了甜甜的暖意。

      确定心意后,袁宝光立刻回了家,跟父母说了想娶孙阿惠的心思。

      袁家父母都是本分老实的庄稼人,早就听说孙阿惠勤快能干、手艺又好,还知道她在孙家受了不少委屈,当即点头同意,一点不嫌弃她是独自搬出来过日子的姑娘。

      没过几日,袁家便托了媒人,简单提亲。

      孙家那边早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听说她要嫁人,只想着能不能要些彩礼,被袁宝光几句话挡了回去:
      “阿惠如今是自己过日子,你们从前待她如何,大家都清楚。彩礼我只会给阿惠,不会给孙家。”

      孙家父母气得跳脚,可孙阿惠早已和他们断了往来,闹了两场见没人理会,也只能作罢。

      婚礼办得十分简单。
      没有热闹的锣鼓,没有华丽的嫁衣,孙阿惠用自己织的一块淡粉锦料做了身新衣裳,袁宝光穿了身干净短打,请了两边亲近的邻里坐了坐,就算礼成。

      洞房就在她那间小土房里。
      袁宝光把屋子重新修整了一遍,不漏风也不漏雨,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织机擦得锃亮。

      入夜,孙阿惠坐在床边,有些不安。
      袁宝光轻声道:“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受苦,家里的活我来扛,你只管安心织布,想歇就歇。”

      一句话,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了疼她的人。

      成婚后,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袁宝光每日下地干活,勤快又实在,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孙阿惠依旧守着织机,手艺越发精湛,锦绣庄的掌柜把她当成了顶梁柱,常常提前预定,价格也一涨再涨。

      家里渐渐有了余钱。
      他们翻盖了小屋,换成了一间像样的土坯房,又添了些家具,院子里种上花草,越来越有过日子的样子。

      孙家后来又来找过几次麻烦,想蹭吃蹭喝要钱。
      袁宝光每次都挡在孙阿惠身前,客气却强硬地把人打发走,半点不让她受气。
      几次下来,孙家也知道占不到便宜,渐渐不再上门。

      闲暇时,两人会一起坐在院子里。
      袁宝光给她讲地里的趣事,孙阿惠跟他说织锦的花样,有时就安安静静坐着,一句话不说也觉得舒心。

      有人问孙阿惠,后悔没嫁个条件更好的人家吗?
      她总是笑着摇头。

      锦衣玉食她不稀罕,勾心斗角她更怕。
      她这一世,只想守着一台织机,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三餐四季,安稳度日。

      织机声日复一日,在小院里轻轻回响。
      从前的苦难早已远去,剩下的,全是安稳与温柔。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有手艺立身,有爱人相伴,有烟火人间,安稳终老。
      安稳日子过了一段,孙阿惠的心,渐渐不满足于只织寻常暗纹布。
      她守着那台亲手改出的百二十镊提花织机,总觉得还有更大的本事没使出来。

      前世在富贵场中见过的名贵织锦,一一样样在她脑海里浮现:
      缠枝、团花、鸟兽、果实……纹路繁复却灵动,布面细润如脂,光泽柔和却贵重。

      她对着织机细细琢磨。
      百二十镊提花,经线足、镊数多、提花层次够,本就该织出世间一等一的好锦。
      从前只是不敢想、没条件,如今织机在手,心也定了,她终于敢往更高处试。

      袁宝光见她整日对着丝线发呆,只默默帮她寻来更好的蚕丝,挑去杂线,耐心染出更匀净的颜色。
      “你尽管做,做成什么样,我都信你。”

      有这句话,孙阿惠再无顾忌。

      她先选了深紫与嫩绿两色蚕丝,搭配月白底色,开始尝试织葡萄锦。
      葡萄成串,枝蔓缠绕,叶片翻卷,要织得错落有致、鲜活欲滴,极考功夫。

      普通织机经线不足,一织就乱,
      可她这台百二十镊提花织机,层次分明,脚踏起落之间,花纹层层浮现,丝毫不乱。

      孙阿惠日夜坐在机前,梭子如飞,指尖不停。
      每一根线的松紧,每一朵花的位置,每一串葡萄的深浅,都细细调整。
      累了便歇片刻,醒了继续上机,心无旁骛。

      半月之后,一匹完整的葡萄锦终于落机。

      展开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怔住。

      底色温润,紫葡萄饱满圆润,青藤蔓婉转连绵,叶片深浅有致,对着日光一照,花纹隐现,布面细腻顺滑,光泽内敛却华贵逼人。
      摸上去软糯厚实,垂感极佳,绝非乡间寻常织物可比。

      袁宝光进屋看见,半晌说不出话,只喃喃道:
      “这哪里是布……这是宝物。”

      有了葡萄锦打底,孙阿惠底气更足,紧接着又开始织散花绫。

      绫子轻薄,花型要散而不乱,灵动飘逸,最是考验织造功力。
      她用浅粉、浅蓝、牙白三色丝线,织出细碎小碎花,星星点点,似落英纷飞,远观淡雅,近看精巧。

      成品一出,更是惊艳。
      散花绫轻薄如蝉翼,柔软如云烟,碎花若隐若现,做衣衫、做头巾、做帷幔,无一不雅。

      两匹绝世织物,一厚一薄,一雍容一清雅。

      孙阿惠抱着两匹料子再去锦绣庄时,老掌柜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半天合不拢嘴。
      她把布铺开,满店客人瞬间围拢过来,一声声惊叹不绝于耳。

      “这是天上的织女织的吧!”
      “太好看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锦!”

      老掌柜颤抖着问:“姑娘,这葡萄锦与散花绫,你想卖多少?”

      孙阿惠沉吟片刻,报出一个在乡间堪称天价的数。
      老掌柜连价都不还,当场拍板:
      “值!别说这个价,便是万钱一匹,也有人抢着要!你这手艺,是真的值万钱!”

      当日成交,她拿到的银钱,比从前数月挣的还要多。
      真正靠顶尖技艺,挣到了体面又厚重的收入。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全镇,又传到周边乡里。

      人人都知道,这一带出了一位绝世织娘,能织葡萄锦与散花绫,工艺精湛绝伦,一匹便可价值万钱。
      不少外地布商专程赶来,想高价预定,甚至有人愿意加价排队。

      锦绣庄把她的织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当作镇店之宝,引得不少大户人家专程前来观看、订购。
      乡绅富户,无不以拥有一匹孙阿惠织的锦缎为荣。

      名声越传越广,终于惊动了地方权贵。

      一日,锦绣庄忽然来了几位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人,自称是城中大户、地方显贵的家人,一进门便直接问:
      “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织娘,能织葡萄锦与散花”
      来人仔细看过织锦,又反复询问织娘来历,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看重与试探。

      “这位孙小娘子,技艺如此惊人,若是能为主家织造,必是一段佳话。”

      话语之间,已是明显的招揽之意。

      孙阿惠的名字,从此不再只限于乡间市井,
      正式落入了权贵的耳中。
      一条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路,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孙阿惠的织锦名声,经由层层权贵转送馈赠,最终飘进了京师长安,落入大司马霍光之妻霍显耳中。

      霍显生性奢靡,又极爱美艳衣饰与贵重礼品,听闻世间竟有能织出价值万钱的葡萄锦、散花绫的巧手织娘,顿时动了心思。她当即吩咐心腹,备上车马,派人远赴地方,务必要将孙阿惠夫妇接入长安。

      不过旬日,霍府仆役便带着重金与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乡间,径直登门。

      “奉霍夫人之命,特请孙小娘子入长安霍府,执掌织造,专为府中织造顶级锦缎。”

      乡邻听闻是大司马府上的人,无不骇然变色。孙家父母闻讯赶来,又惊又怕,想上前攀附又不敢近前,只在门外探头探脑。

      孙阿惠心中一沉。
      霍光权倾朝野,霍府更是深似海,这一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袁宝光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若不愿,我便替你挡了。”
      孙阿惠轻轻摇头。
      霍府之令,岂是乡间小民可以拒绝?不去,便是祸事。

      “我随你们去长安。”

      她收拾好自己的百二十镊提花织机,带上常用丝线,与袁宝光一同登上霍府车马。
      车轮滚滚,驶离乡间,一路向着繁华却凶险的长安而去。

      入了霍府,孙阿惠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权势滔天。
      府内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连仆役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霍显见她不过是乡间女子,却气质沉静、不卑不亢,又见她带来的织机精巧罕见,心中先有几分好奇。待取来她先前织就的葡萄锦与散花绫一看,霍显当即眼前一亮,爱不释手。

      “果然是绝世好手艺!”

      霍显当即下令,为孙阿惠单独开辟一间宽敞织造房,用上等贡丝、宫中秘制染料,一应器具尽皆顶配,只命她专心织造世间顶级锦缎。

      孙阿惠沉下心来,在长安霍府一展所长。
      葡萄锦更显华贵,散花绫愈发飘逸,她还凭着前世见识,织出缠枝凤纹锦、瑞草云绫、团花重锦……件件巧夺天工,华美绝伦。

      府中上下无不惊叹,连霍光偶尔瞥见,都赞其技艺罕见。
      一时间,“霍府有一织娘,织锦冠绝长安”的说法悄然传开。

      袁宝光则被霍府安排了一个闲职,不涉政务,只在外间照看往来杂事,既能陪着孙阿惠,又不至于卷入太深,夫妇二人总算在长安暂时安身。

      霍显费尽心思将孙阿惠接入府中,并非只为穿戴享用。
      她野心极大,一心想扶自己的女儿当上皇后,在后宫之中步步为营,结党营私。

      而孙阿惠织出的顶级锦缎,正是她最合心意的敲门砖与重礼。

      霍显时常取孙阿惠新织的锦缎,赏赐给亲眷心腹,拉拢朝中权贵家眷,以此笼络人心,编织关系网。
      华美的锦缎所到之处,无人不赞,无人不承她的人情。

      渐渐地,霍显的目光,投向了后宫深处。

      她暗中联络上宫中女医淳于衍,此人在宫中当差,手握接近内宫与嫔妃的机会。霍显想要借淳于衍之手,在宫闱之中行不轨之事,以扫清障碍。

      为了拉拢、收买淳于衍,霍显出手极为阔绰。
      她特意命孙阿惠赶制数匹最精美的缠枝凤纹锦与散花绫,外加金银珠宝,一并秘密送至淳于衍手中。

      “这些锦缎,世间仅有,唯有你配得上。”霍显的话语带着利诱与威逼,“日后你我同心,富贵共享。若事成,荣华不尽;若事泄,你我一同万劫不复。”

      淳于衍握着柔软华美的锦缎,心中惊惧,却已无路可退。

      孙阿惠依旧每日在织造房内织布,对府外的暗流一无所知。
      她只当自己是个凭手艺吃饭的织娘,却不知道,自己一针一线织出的华美锦缎,早已成了霍显宫斗的利器,正被用来勾结女医,搅动宫廷风云。

      而她与袁宝光,不知不觉间,已站在了一场滔天风波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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