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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孙家的骂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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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的骂声在小院里久久不散。母亲拍着门板又喊又骂,翻来覆去都是些“养你不如养头猪”“迟早把你嫁出去换彩礼”的难听话,父亲在一旁沉着脸抽烟,只时不时冷喝一句“不知好歹”。弟弟阿强更是倚在门边,噘着嘴一脸不满,仿佛姐姐不给他买木剑,便是天大的过错。
屋内,孙阿惠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
前世的委屈与绝望仿佛又要翻涌上来,可这一次,她心底多了几分硬气。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软弱妥协,更不会任由家人把她啃得一干二净。
门外的吵闹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消停下来。
孙阿惠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她走到织机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伸手抚过排列整齐的丝线。只有织布的时候,她才能真正静下心来,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在为自己活着。
丝线在她指尖翻飞,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咔哒、咔哒”的声响规律而沉稳,一点点驱散了心中的烦闷。
夜色渐深,孙家众人早已睡去,只有孙阿惠的小屋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她借着月光与油灯,专注地织着布,丝毫不敢懈怠。她知道,每多织一寸,自己就离自由更近一步。
后半夜,凉意渐浓。孙阿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歇息。刚起身,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往外瞧。
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墙角,正是袁宝光。
他似乎已经站了许久,身上沾了些许夜露,见屋内灯光熄灭,才缓缓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小屋,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孙阿惠心头微微一震。
自上次赶集偶遇,他便时常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家附近。有时是在村口砍柴,有时是在路边放牛,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她原以为只是同乡偶遇,可今夜这般默默守候,显然不是巧合。
他是在……担心她?
孙阿惠心头复杂难明。前世她一生凄苦,从未有人这般默默护着她、在意她。可如今重活一世,她只想安安稳稳攒钱离开,不敢再与旁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敢轻易动心。
袁宝光终究还是离开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孙阿惠关上窗,靠在窗边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是好是坏,只暗暗告诫自己,切莫分心。眼下最重要的,是攒够钱,早日脱离孙家这个泥潭。
可她不知道,袁宝光并未走远。
他躲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直到确认孙家再无动静,才彻底放下心来。今日孙家争吵的话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对孙阿惠的怜惜更甚。
这般好的姑娘,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却在家中受尽委屈。
袁宝光握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他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能在暗处护她几分周全。
自那夜之后,孙阿惠依旧每日埋头织布,只是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牵绊。
她比从前更加谨慎,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才熄灯,一刻也不敢耽误。织出来的细布纹路愈发平整光洁,连锦绣庄的老掌柜都赞不绝口。
这日赶集,她又送了两匹细布过去。
老掌柜接过布,摸了又摸,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往后镇上大户人家做衣裳,都要指着你这布呢。”
说着,她直接多塞了几十文钱:“这是额外赏你的。若是能再织些带暗纹的,价格我还能再往上加。”
孙阿惠心中一喜。
带暗纹的布更费功夫,可赚得也更多,离她攒钱买房搬出去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她攥着钱,刚走出锦绣庄,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竟是袁宝光。
他手里提着半袋粮食,像是刚买完东西,见到她,眼神明显亮了几分:“又来送布?”
孙阿惠微微点头,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嗯。”
“孙家……没再为难你吧?”他轻声问。
一句话,戳中了她近日的憋屈。孙阿惠垂眸,低声应道:“还好。”
袁宝光看她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没再多问,只轻轻道:“往后若是有事,可往村东头找我。”
孙阿惠没应声,匆匆点头便转身离开。
她不敢多停留,也不敢接这份好意。
心一动,便容易乱,她现在,半点都乱不起。
回到孙家,麻烦果然又找上门了。
弟弟阿强见她回来,立刻扑上来拽她的衣角:“姐,你是不是又挣钱了?快给我买木剑!”
母亲也从屋里出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的口袋:“我可听说了,你天天往镇上跑,挣了不少钱。赶紧拿出来,家里要买盐买油,都指望你了。”
孙阿惠甩开阿强的手,冷声道:“钱都买了丝线,一分不剩。”
“你撒谎!”母亲上前就要搜她身。
孙阿惠后退几步,背靠墙壁,眼神冷得吓人:“娘,我的钱是用来买材料织布的,不是给你们填无底洞的。再闹,我就不织布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父亲闻言,抄起门边的木棍就要打:“反天了你!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孙阿惠没有躲,只是抬着头,直直看着他:“打吧。打死我,你们就再也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
父亲举着木棍,一时竟落不下去。
他心里清楚,这女儿如今倔得很,真把人逼急了,断了生计,吃亏的还是家里。
僵持片刻,父亲狠狠将木棍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母亲也只能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拉着阿强回了屋。
孙阿惠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这样硬扛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更快攒钱,更快离开。
当晚,孙阿惠依旧在小屋织布到深夜。
窗外风声渐起,树叶沙沙作响。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刚想吹灯歇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悄悄走到窗边。
月光下,袁宝光的身影立在门外,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他没有进门,只是将一个布包轻轻放在门槛边,又往她小屋的方向望了一眼,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孙阿惠等了片刻,轻轻开门。
门槛边的布包还带着一丝暖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盐和针线。
都是她近日正缺的东西。
她握着温热的馒头,心里忽然一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默默惦记着她,护着她。
父母只把她当摇钱树,弟妹只把她当出气筒,唯有这个同乡少年,不动声色,却处处留心。
孙阿惠抱着布包,站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前世的孤寂与冰冷,好像在这一刻,被一点点捂热。
她轻轻关上院门,将馒头收好。
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等她离开孙家,安稳落脚,再好好谢他。
自那夜收到袁宝光悄悄送来的吃食杂物,孙阿惠心里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牵绊,可她依旧没敢主动去找他。
她比往日更加拼命。
天不亮便起身理线,白日里强撑着精神做完孙家的杂活,一得空就钻进小屋织布。梭子来回穿梭,油灯夜夜亮到深夜,指尖被丝线勒出细细的红痕,她也浑然不觉疼。
锦绣庄的老掌柜对她愈发倚重。
见她织的素色细布销路极好,便主动提议,让她试着织些带简单缠枝暗纹的料子,说是镇上富贵人家定衣裳正缺这种。暗纹织布更耗心神,可每匹价钱直接翻了一倍。
孙阿惠一口应下。
多挣一文,便离自由近一分。
她凭着前世扎实的功底,不过几日便摸索出合适的纹路,织出来的暗纹布雅致耐看,拿到布庄时,老掌柜当场便拍案叫好,直接预付了她一笔定金。
手里的钱渐渐厚实起来。
她夜里悄悄挖开老树底下的陶罐,沉甸甸的铜钱摞得整齐,算下来竟已有一千四百多文。
再攒一段,便能在村外租下一间小土房,彻底脱离孙家。
只是孙家的压榨也越来越紧。母亲整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弟弟阿强更是见天儿跟在她身后要钱,稍有不顺心便撒泼哭闹。孙阿惠始终咬紧牙关,半文钱都不再松口。
她知道,只要再忍一忍,就能彻底摆脱这泥潭。
这日赶集,孙阿惠背着新织好的暗纹布赶往锦绣庄。
刚走到街口,便迎面遇上了袁宝光。他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肩上扛着一捆柴,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准备去集市卖掉。
四目相对,孙阿惠下意识顿住脚步。
袁宝光也看见了她,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布包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送布去?”
“嗯。”她轻声应着,脚步没停。
袁宝光却默默跟在她身侧,一同往前走。
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
走到锦绣庄门口时,孙阿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前些日子……谢谢你放在门口的东西。”
袁宝光先是一怔,随即耳根微微泛红,挠了挠头道:“小事一桩,不值当谢。我只是……怕你受委屈,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又认真看着她:“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早点离开。孙家那样的地方,不值得你耗着。”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打算。
孙阿惠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快离开了。”
袁宝光眼中瞬间亮了几分,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若是需要搭把手,尽管开口。我别的不会,力气还是有的。”
孙阿惠没应声,却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转身走进锦绣庄,背影虽依旧单薄,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底气。
从镇上回来,孙阿惠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钱差不多够了,她不能再等下去。孙家的逼迫一日甚过一日,再拖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变故。
她开始悄悄准备离开的事宜。
先是托赶集相熟的货郎,帮忙打听村外有没有偏僻、便宜的小房子可租。货郎见她一个姑娘家实在可怜,又平日里待人客气,便爽快应了下来。
没过几日,货郎便捎来消息——村西头山脚下有一间废弃的小土房,虽简陋,却独门独院,租金极低,房主常年不在家,只需按月交几文钱便可入住。
孙阿惠当即定下。
她夜里悄悄清点陶罐里的钱,除去房租和买粮食的钱,还能剩下一部分买丝线,足够她支撑一阵子。
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悄无声息地离开孙家。
只是她没料到,孙家的人,竟先一步盯上了她的秘密。
那日她午后去河边洗衣,忘了将小屋的门锁严实。母亲趁她不在,偷偷推门进去,一眼便瞥见了织机旁,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几匹精致细布。
布料纹路细腻,色泽雅致,一看便能卖不少钱。
母亲盯着那几匹布,眼睛瞬间瞪得通红,心底的贪婪再也压不住。
她站在屋内,阴沉着脸,静静等着孙阿惠回来。
孙阿惠端着洗衣盆刚踏进院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母亲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见她进来,立刻厉声开口:“你给我过来!”
父亲也沉着脸坐在石凳上,弟弟阿强缩在一旁,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孙阿惠心下一沉,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放下洗衣盆,挺直脊背走了过去。
“你屋里那几匹好布,是怎么回事?!”母亲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吼道,“我就知道你藏私!藏了这么多值钱的东西,还敢说没钱?你弟弟的木剑,家里的柴米油盐,哪样不用钱?”
“那是我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是我自己的活路。”孙阿惠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跟家里无关,更不会拿出来。”
“反了你了!”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挣的钱就该归公!今天要么把布交出来,要么就别认我们这爹娘!”
“认与不认,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
孙阿惠抬眼看向两人,心彻底冷透了:“我从小在家干活,没日没夜,你们什么时候心疼过我?现在见我能挣钱了,就一个个上来抢。这孙家,我不待了。”
一句话,惊得孙家三人都愣住了。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撒泼似的就要上前拉扯:“你敢!不做嫁人去!”
孙阿惠侧身躲开,冷冷道:“我已经在村西头租了房子,今日便走。”
她不再理会身后的怒骂哭喊,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将织好的布、剩下的丝线、那台旧织机简单收拾了一番。
孙家父母在外边骂得嗓子都哑了,却终究不敢真的动手拦到底——他们心里清楚,真把这棵摇钱树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孙阿惠背着包裹,推着旧织机,一步步走出孙家院门。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刚走到巷口,一个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是袁宝光。
他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看见她推着织机孤零零走出来,眼底瞬间涌上心疼,二话不说上前接过织机:“我帮你。”
孙阿惠一怔,低声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一个姑娘家,搬不动。”袁宝光不由分说,扛起织机走在前面,语气沉稳,“村西头的土房是吗?我知道路。”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孙阿惠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
一路无话,却格外安心。
袁宝光把她送到土房,又默默帮她把屋子打扫干净,把织机安放好,还从自己家里抱来一捆干柴,劈好堆在墙角。
“这屋子漏风,晚上冷,记得多盖点。”他叮嘱道,“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扛。”
孙阿惠看着这间虽小却完全属于自己的屋子,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谢谢你,袁宝光。”她认真地说。
袁宝光挠了挠头,笑了笑:“跟我不用客气。以后我常来,帮你干点重活。”
说完,他又看了看屋子,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转身离开。
孙阿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安稳的暖意。
从此,孙阿惠便在村西头的小土房里住了下来。
没有孙家的吵闹,没有无休止的压榨,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织布。
每日天一亮,她便起床理线、上机,梭子在指尖翻飞,织机声清脆规律。织好的布一匹比一匹精致,锦绣庄的老掌柜对她越发信任,常常提前预定,甚至愿意加价收她的暗纹锦。
她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不再为一口吃的发愁,也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袁宝光果然时常过来。
有时带一把新鲜蔬菜,有时带几个野果,有时只是过来劈柴挑水,干完活就默默离开,从不打扰她织布。偶尔闲下来,两人便坐在院子里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织布、关于收成、关于往后的日子。
他从不多问她的过去,也不逼她表态,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孙阿惠渐渐放下心防。
她会留他吃一顿简单的饭,会跟他说布庄的趣事,会在他干活时递上一碗水。
小土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有了人声,不再冷清。
旁人见了,都私下议论,说袁宝光是看上了孙阿惠。
孙阿惠听在耳里,没有恼,也没有羞,只是心里悄悄多了一丝期待。
前世颠沛流离,无人依靠。
这一世,她靠自己的双手站稳了脚跟,好像,也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人。
日子缓缓向前,织机声声不断,
她的人生,终于朝着安稳明亮的方向,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