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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孙阿惠在霍 ...

  •   孙阿惠在霍府的织造房里,几乎与世隔绝。

      每日除了用餐与歇息,她所有心思都在织机之上。霍显要的锦缎越发华贵,纹样也越发繁复,有时是皇后礼制才能用的隐凤纹,有时是宗室专属的缠枝宝相花,她只当是府中排场所需,一丝不苟地织,从不多问一句来历。

      那台百二十镊提花织机被她照料得锃亮如新,上等蚕丝在她手中化作流光溢彩,葡萄锦饱满华贵,散花绫轻盈如烟,新织的云纹绫、瑞草锦更是连长安织坊的老师傅都望尘莫及。

      霍显对她极为满意,赏赐不断,金银绸缎、吃食衣料堆了不少,对外也只说她是府中重金请来的织娘,从不让她接触内宅阴私。

      袁宝光在外院当差,为人本分沉默,从不与人攀附结党,只每日抽空来看一眼孙阿惠,叮嘱她注意身子,不多过问府中事务。夫妇二人在繁华长安,竟还守着乡间的清净本分。

      可他们不知道,整座霍府早已暗流汹涌

      霍显要对付的,是当今许皇后。

      为了让女儿霍成君顺利入主中宫,她早已动了杀心,而女医淳于衍,就是她布下的最关键一步。

      淳于衍家境普通,丈夫又一心求官,正是最容易被拉拢的软肋。霍显先是派人暗中示好,随后便命孙阿惠加急织造了两匹最顶级的锦缎——一匹紫绒葡萄锦,一匹轻烟散花绫。

      这两匹锦缎,别说寻常官员家眷,便是公主嫔妃都难得一见。

      霍显秘密召见淳于衍,将锦缎往她面前一推,语气轻缓却带着刺骨寒意:
      “这两匹织锦,世间只此两匹,是我府中织娘独门手艺,旁人仿都仿不来。你且收下。”

      淳于衍捧着锦缎,手指都在发抖。她知道这等重礼绝不好拿,心跳如鼓:“夫人厚赐,臣女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霍显冷笑一声,凑近低声道,
      “如今许皇后体弱待产,你身为女医,近水楼台。只要你肯帮我一个小忙,日后你丈夫高官厚禄,你我共享富贵,这些锦缎,不过是九牛一毛。”

      淳于衍脸色瞬间惨白。
      她哪里还不明白,霍显要的是她动手,害的是皇后。

      可收了这绝世锦缎,便等于收了把柄,进了霍显的局,再无回头之路。

      淳于衍最终应下了霍显。

      她带着那两匹名贵锦缎回宫,对外只说是家织之物,小心翼翼藏在住处,心中却日夜不安。

      而这一切,孙阿惠全然不知。

      她依旧每日上机织造,线理得齐,花织得精,锦缎一匹匹从织机上落下,华美得惊心动魄。她只当这些锦缎是霍府穿戴、馈赠所用,从没想过,自己一针一线织出的东西,竟成了谋害皇后的诱饵与信物。

      有时袁宝光从外院回来,神色会略显凝重。
      他隐约听见下人议论,说夫人近来频繁与宫中之人来往,府中守卫也越发森严。

      他悄悄提醒孙阿惠:“往后在府中,少看少听少问,咱们只做自己的活计,平安最重要。”

      孙阿惠心中微沉,点了点头。
      她重生一世,本只想安稳度日,靠手艺吃饭,可入了长安,入了权倾天下的霍府,安稳二字,早已变得奢侈。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而自己这双手织出的锦绣,很可能已经缠上了洗不掉的血光。

      没过多久,宫中传来惊天消息——
      许皇后难产崩逝,朝野震动。

      消息传入霍府时,孙阿惠正在织一匹新的散花绫,梭子猛地一顿,丝线瞬间绷断。

      府中上下一片压抑,人人噤若寒蝉。霍显却暗中大喜,一面假意派人吊唁,一面加紧运作,将女儿霍成君送入宫中,不久便册立为新皇后。

      孙阿惠虽不知内情,却也嗅到了血腥气。

      她渐渐发现,自己之前织给霍显的几匹独门锦缎,样式花色独一无二,竟有人在宫中见过,正是那位常出入府中的女医淳于衍所穿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她织的锦缎,不是寻常礼物。
      是霍显勾结女医、搅动宫斗的铁证。

      而她这个织锦之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了这场杀妻夺后、倾覆朝局的滔天大祸里,脱身不得。
      许皇后暴崩、霍成君入主中宫一事,在长安掀起滔天巨浪,朝堂内外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霍府上下更是往来频繁,密谈不断,仆婢走路都屏息凝神。可孙阿惠依旧守在自己的织造房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丝线间。

      霍显要什么花色、什么规制,她便依言织造,从不多问一句用途,也不打探半句阴谋。旁人议论宫廷风波、朝堂权势,她听见了也只当未闻,脚下一转便回机前,继续理线提花。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自己只是个织娘,技艺是立身之本,权谋是杀身之祸。
      不看、不听、不问、不沾,便是此刻最稳妥的活法。

      袁宝光也极为默契,在外院当差守着本分,从不多言多事,夫妇二人如同惊涛里的一叶扁舟,只守着彼此,静静浮沉。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孙家父母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消息——
      当年被他们弃如敝履的女儿孙阿惠,如今竟进了长安大司马霍府,成了权贵面前的红人,随手织一匹布都价值万钱。

      一家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立刻收拾行囊,火急火燎赶往长安,一路打听着找到霍府门前,又吵又闹,嚷嚷着要见自家女儿。

      守门护卫见他们衣着粗鄙、言语粗野,本想直接赶走,可他们一口一个“府中织娘是我亲闺女”,闹得实在不堪,只得向内通报。

      消息传到孙阿惠耳中时,她正在上机织一匹团花锦,指尖纹丝未乱,只淡淡应了一句:

      “我不认识他们,赶走便是。”

      孙家父母哪里肯走,在府外连哭带闹,撒泼打滚,说孙阿惠富贵了就忘本,不孝不义,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霍府管事怕闹大了影响主家颜面,只得劝孙阿惠出面应付几句。

      孙阿惠无奈,只得走出府门。

      一见她出来,母亲立刻扑上来想拉她的手,哭天抢地:“阿惠啊,你可算出来了!爹娘想你想得好苦!你如今发达了,可不能不管家里啊!”
      弟弟阿强也跟着起哄:“姐,我要在长安买宅子,要买马,你快给我钱!”

      父亲更是板着脸,理直气壮:“你生是孙家的人,挣的钱自然是孙家的钱!霍府这么富贵,你随便拿点金银绸缎出来,咱们全家都能享福!”

      周围一片指指点点,孙家众人丝毫不觉羞耻,只一味伸手索要。

      孙阿惠看着眼前一张张贪婪丑陋的面孔,心中最后一丝亲缘之情,彻底冷透。

      她后退一步,避开母亲的手,声音清冷而坚定,当着围观众人与护卫的面,一字一句开口:

      “我自幼在家,劳作不休,从未得过半分疼惜。
      你们只把我当牛马使唤,当摇钱树压榨,稍有不从便打骂相加。
      从前我在乡间受苦,你们不闻不问;如今我凭自己手艺立身,你们便上门索取。

      从今日起,我孙阿惠,与孙家再无半点关系。
      生不养,死不奔丧,钱财半文不给,亲情一刀两断。”
      众人皆是一怔,连孙家父母都愣在当场。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当场撒泼大骂:“你个不孝女!白眼狼!我打死你——”

      孙阿惠眼神一冷,示意护卫:“他们再敢喧哗骚扰,便按滋事处理。”

      护卫得了吩咐,立刻上前驱赶。孙家三人又踢又骂,却根本不是对手,被连推带搡,狼狈地赶出了长街,再也不敢靠近霍府半步。

      一场亲缘纠缠,被她当众一句话,干净利落斩断。

      袁宝光看着她微微发白的侧脸,轻轻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孙阿惠轻轻点头,眼底一片平静。

      从前牵绊她、拖累她、压榨她的枷锁,从此彻底碎裂。
      往后,她无父无母,无家无族,
      只有一身技艺,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一身轻,再无拖累。

      她转身重回织造房,重新踩动织机。
      机杼声再次响起,清脆、安稳,再无烦扰。
      从今往后,她只专心织她的锦,只守她自己的人生。
      地节二年,执掌朝政多年的大司马霍光病逝,长安震动。

      霍府上下一时间失了主心骨,往日车水马龙的门庭,渐渐冷清下来。霍显失去了丈夫的压制,越发骄纵妄为,却不知朝堂之上,天子早已磨刀霍霍,只待一个时机清算霍氏一族。

      府中人心惶惶,下人们窃窃私语,管事们往来奔走,人人都能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唯有孙阿惠依旧守在织造房内,神色平静如常。
      她不问霍家后事,不问朝堂变动,更不沾半分权谋算计,只是安安稳稳织好手中的丝线。袁宝光也依旧谨言慎行,守在她身边,不攀附、不打听、不掺和。

      夫妻二人,如同置身于风暴之外,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没过多久,霍家阴谋废立、毒杀许皇后的旧案被彻底翻出。
      天子震怒,下旨严查,霍氏一族尽数被拿下,昔日权倾朝野的豪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霍显、霍氏子弟及一众党羽尽数被诛,牵连者成千上万,长安城内血流成河。曾经依附霍家、参与权谋的人,无一幸免,纷纷落网。

      官兵冲入霍府,四处搜捕涉案之人,哭声、喊声、甲叶摩擦声乱作一团。

      当差役查到孙阿惠与袁宝光时,翻遍了卷宗与记录,只确认了一件事:
      二人自入府以来,只以织造为业,专心技艺,从不参与内宅争斗,更未涉半点权谋逆事。霍显与淳于衍的阴谋,他们从头到尾毫不知情。

      “此二人只是织匠,与谋逆无关,放行。”

      一句话,让他们从万丈风波中全身而退。

      走出一片狼藉的霍府,袁宝光紧紧牵着孙阿惠的手,轻声道:“都结束了。”

      孙阿惠望着长安巍峨却冰冷的城墙,轻轻点头。
      这趟京城之行,她见过极致的富贵,也见过滔天的凶险,早已无心留恋。

      “我们走吧。”
      她不想再留在这是非之地,不愿再入任何权贵府邸,也不想再被卷进任何风波。
      夫妻二人当即商议,急流勇退,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

      他们取出这些年凭手艺积攒下的银钱与财物,尽数收拾妥当,又带上了那台陪伴多年的百二十镊提花织机。
      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分犹豫,二人悄然离开了长安。
      他们没有留在繁华都市,而是选择重返当年的乡间,在远离尘嚣的地方,重新置了一处小小的宅院,辟了一间干净的织造房。

      从此,孙阿惠重归市井织娘的日子。
      她不再织造惊世骇俗的顶级贡锦,只织葡萄锦、散花绫这类自己最熟稔的纹样,布质精美、价格公道,很快就在当地声名再起。

      袁宝光则打理家事,耕种田园,将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有人慕名前来重金求购、请她再入豪门,都被二人一一婉拒。

      经历过霍府风波,他们早已看透,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
      唯有手中技艺、身边良人、三餐四季,才是真正的安稳。
      孙阿惠的织艺越发炉火纯青,葡萄锦与散花绫的织法,在她手中愈发精妙。
      附近不少喜爱针线的女子前来拜师,她心地宽厚,择人而教,将改良织机的诀窍、配色提花的技艺,一点点传了下去。

      那台百二十镊提花织机,也被她悉心维护,机杼声声,岁岁年年不曾断绝。

      她与袁宝光一生无灾无难,富贵有余,彼此扶持,相守白头。
      春日看花,秋日收丝,白日织布,傍晚闲话,没有纷争,没有凶险,只有平淡绵长的温情。

      多年之后,乡间人人都记得一对和善安稳的老夫妇,
      记得那位织艺绝世、性情温和的老婆婆,
      记得流传四方的葡萄锦与散花绫。

      孙阿惠重生一世,从泥沼中挣扎起身,凭一身技艺立身,于风暴中全身而退,最终归隐市井,安稳终老。
      锦绣在指尖流传,岁月在身旁温柔,
      这一世,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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