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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头痛欲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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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像是整个人沉在冰冷的水里,窒息感死死缠着四肢百骸,下一刻,又猛地被拽回人间。
孙阿惠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土坯屋顶,房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半筐晒干的柴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灶灰与粗布衣裳的味道。
这不是她死时那间贴着红喜字、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新房。
是她在孙家,住了十几年的旧屋。
她不是已经在大婚当日,含恨自尽了吗?
指尖抚上脖颈,没有伤口,肌肤温热,带着少女独有的紧致。
孙阿惠撑着身子坐起,心脏狂跳不止。
她……回来了?
“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想懒死在家吃白饭是不是!”
门外传来母亲尖利的呵斥,伴随着重重的拍门声,刺耳又熟悉。
孙阿惠浑身一僵。
就是这道声音。
上一世,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使唤她、斥责她、榨干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起早贪黑做活,挣来的钱一文不留全交回家中;家人有个头疼脑热,她端水喂药,日夜不离;洗衣做饭、喂鸡扫院,桩桩件件都是她一人扛。
可她换来的,从来不是一句体恤。
是谩骂,是嫌弃,是在外四处造谣,说她好吃懒做、不孝蛮横,让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最后为了给家中儿子凑钱买房,更是毫不犹豫把她当成物件,许给一个粗鄙丑陋的男人,用她的彩礼换家业。
万般付出,皆成笑话。
一腔真心,喂了豺狼。
孙阿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温顺与怯懦,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重活一世。
她不会再傻了。
什么孝道,什么亲情,什么一家人本该互相扶持……
她都不信了。
这一世,她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求。
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攒下属于自己的钱,早日离开这个吃人的家,找一处清净地方,凭自己的双手过日子。
再也不被人拿捏,再也不被人逼迫,再也不为这群白眼狼活一日。
门外的骂声越来越近。
孙阿惠平静地拢了拢衣襟,站起身。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活。
至于这家人……
不必恨,不必怨,只需远远离开,再不相见。
日上三竿,孙家院内已是一片忙碌。
孙阿惠刚一推门,就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还知道出来?我当你要睡到天黑!灶上的碗还没刷,鸡也没喂,整天就知道躲在屋里偷懒,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若是前世,她必定慌忙应下,低着头赶紧去忙活,生怕惹得家人不快。
可此刻,孙阿惠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没像往常一样惶恐讨好,只平静应了声:“知道了。”
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让孙氏愣了一下,一时竟忘了继续骂。
孙阿惠径自走向灶房。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粗瓷碗,她动作有条不紊,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如今她刚满十八,尚未到家人把她随意许配出去的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想要离开这个家,光有一腔恨意没用,得有钱,有立身之本,有能独自活下去的本事。
在这大汉乡间,女子能做的营生本就不多,耕田扛货不行,抛头露面做生意更是艰难。思来想去,唯有织布做绣最为稳妥。
既不用抛头露面惹人非议,又能悄悄换钱,只要手艺够好,不愁没有活路。
前世她为了贴补家里,也时常织布绣花,只是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花样,全都被家人拿去换钱,她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到。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做这种傻事。
刷完碗,喂完鸡,孙阿惠趁着家人不注意,悄摸去了自家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扔着一台破旧不堪的旧织机,是家里早年用过的,后来嫌笨重难用,便丢在一旁落灰。
孙阿惠伸手抚过粗糙的木架,指尖拂去积灰。
这便是她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眼下没有钱买新丝线,更没有本钱做精细活,只能先从最普通的粗麻布做起。趁着每日做完家务的空隙,偷偷捡些家里剩下的零碎线头,攒起来慢慢织。
织成的布,也绝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等攒够几匹,再寻个机会悄悄拿到镇上卖掉,换些铜钱藏起来,当做日后离开的盘缠。
“孙阿惠,你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过来择菜!”
母亲的喊声再次传来。
孙阿惠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底掠过一丝坚定。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活下去,再攒钱,再离开。
总有一天,她要彻底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凭着自己的双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转身走向院中的菜筐,神色平静,脚步沉稳。
属于她的新生,正从这一针一线、一丝一缕,悄然开始。
接下来几日,孙阿惠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模样,做事依旧利落,却不再事事争先、一味讨好。
家人指派的活计,她件件做完,却绝不多揽半分,空闲下来便寻借口躲回屋中。
孙家众人只当她是闹脾气,骂上几句便也作罢,谁也没放在心上,更没人察觉她心底的盘算。
入夜,屋内烛火微弱。
孙阿惠掩紧门窗,将白日里悄悄攒下的零碎麻线取出来。
旧织机被她擦拭干净,虽略显笨重,却还能用。
她手指纤细灵活,穿线、理经、打纬,动作熟稔又流畅。
前世常年做这些活计,早已刻进骨血里,即便时隔一世,也半点不生疏。
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借着一点微光,一点点织着粗麻布。
速度不快,却胜在日日坚持。
几日后,一匹虽不算精致、却密实耐用的粗麻布悄然成型。
孙阿惠将布仔细叠好,裹进破旧布包,藏在床底最隐蔽的砖缝后面,心头微松。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又过几日,恰逢镇上赶集。
家中让她去采买油盐,给了几文钱,正是她苦等的机会。
孙阿惠趁人不备,将那匹粗麻布悄悄裹进菜篮底层,低头快步往镇上走去。
集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刚把布摊开,便有布庄伙计上前打量。
“姑娘这布,卖吗?”
孙阿惠心头微紧,低声应道:“卖。”
一番议价,最终这匹布换了二十文钱。
攥着手中带着温度的铜钱,她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为自己挣到的钱,一分都不必交给家里。
她将铜钱贴身藏好,买完油盐,正要转身离开,却不小心与迎面走来的男子撞了一下。
“抱歉。”
男子声音清朗,伸手扶了她一把,力道温和,并无半分轻薄之意。
孙阿惠抬头,撞进一双温润沉静的眼眸里。
男子身着素色布衣,身姿挺拔,眉眼周正,看着便是老实可靠之人。
她心头微顿,低声道了句“无妨”,便匆匆低头离开。
男子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方才停留的角落,又扫过她菜篮边缘露出的麻布边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旁人织的粗布,大多松散粗糙,可方才那匹,纹路密实,走线齐整,绝非寻常人家女子手艺。
他轻声自语:“孙阿惠……”
方才无意间听见布庄伙计对她的称呼,默默记在了心里。
而孙阿惠一路快步回到家中,心仍在轻轻跳动。
她将二十文钱藏进早已备好的陶罐,埋在院角老树下,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有钱,就有底气。
有手艺,就有活路。
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攒够钱,彻底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三日后,又是赶集日。
孙阿惠揣着藏好的几文钱,拎着空菜篮再次去了镇上。这一次,她没急着去布庄,而是先去了丝线摊。
她挑了几缕色泽均匀的淡青色麻线,又选了少量细蚕丝线——这丝线比纯麻线精致些,能织出更细腻的布料,价格也稍贵,花去了她攒了许久的大半积蓄。
回到家,她依旧每日做完家务就躲进小屋,借着月光偷偷织布。有了细蚕丝线搭配,织出来的布不再是粗糙的麻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辉,纹路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比寻常粗布精致太多。
她织得极慢,每一寸都要反复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前世织了十几年布,早把手感刻进骨子里,如今只是把这份本事用在自己身上,越织越顺手,越织越用心。
孙家众人依旧没把她放在心上。父亲每日下地,母亲忙着操持家务,弟弟妹妹吵闹打闹,没人留意她日渐沉稳的眼神,更没人发现她每日躲进小屋的秘密。
半个月后,一匹淡青色的经纬布悄然织成。摸上去柔软顺滑,对着日光看,纹路清晰又雅致,完全不像乡间寻常织女的手笔。
孙阿惠把布仔细卷好,藏在织机下方的暗格里。她知道,这匹布能换的钱,远比之前的粗麻布多。
赶集日一早,她借口去镇上买针线,拎着菜篮悄悄出了门。这次她没去之前的布庄,而是选了街口一家更有名的锦绣庄。
锦绣庄的掌柜是个眼尖的老妇人,见她拎着布来,起初还漫不经心,可等孙阿惠展开那匹淡青布,老妇人瞬间直了腰。
“姑娘,这布……是你织的?”老妇人拿起布,指尖摩挲着细密的纹路,语气里满是惊讶。
孙阿惠点头,低声道:“是。”
“寻常织女,织不出这么好的布。”老妇人反复打量,“这样的布,比镇上大多数细布都精致,我给你八十文,如何?”
八十文!比之前的粗布贵了四倍!
孙阿惠压下心头的惊喜,故作平静道:“掌柜的,这布我还能织出更精致的,若是锦绣庄长期要,我可以定期供货。”
老妇人眼睛一亮。锦绣庄一直愁着没有优质的细布货源,若能长期合作,绝对是好事。她当即拍板:“好!以后你有精致的布,尽管送来,我给你比旁人高两成的价!”
这笔交易敲定,孙阿惠攥着沉甸甸的铜钱,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她买了些粮食和布料,剩下的钱依旧贴身藏好,这才慢悠悠回了家。
只是她没发现,街角处,一道熟悉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身影。袁宝光站在树后,看着她手里沉甸甸的布包,眼底的讶异更甚。
自和锦绣庄定下合作,孙阿惠的日子变得忙碌又充实。
她每日加快织布进度,却依旧严格把控时间,只在做完家务、家人不注意的间隙偷偷织。织出的布一批比一篇精致,锦绣庄的掌柜越来越满意,给的价格也越来越高。
短短一个月,她就攒下了足足五百文钱,藏在院角老树底下的陶罐里,已经沉甸甸的。离她攒钱买房、离开孙家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可她的低调和变化,还是渐渐引起了家人的注意。
先是母亲发现,阿惠这丫头越来越“懒”了。以前总抢着多干活,如今每日做完该做的家务,就躲进小屋,怎么喊都不出来。
“这死丫头,是不是又偷懒躲起来织布了?”母亲扒着小屋的门,厉声喊道,“赶紧出来,把院子扫了!”
孙阿惠打开门,神色平静:“扫完了,方才在缝补衣裳。”
母亲不信,推门进去打量,没看见织布的工具,只看见半匹缝好的粗布,心里的疑虑消了几分,却还是骂了两句:“整天就知道鼓捣这些没用的,也不知道好好想想以后的婚事!”
孙阿惠没接话,低头转身去了院子。她知道,家人的怀疑只是开始,等她攒够钱,就必须尽快离开。
没过几日,新的麻烦来了。
弟弟孙阿强看中了镇上的一把木剑,要三十文钱,缠着母亲要。母亲舍不得,就把主意打到了孙阿惠身上。
“阿惠,你不是总说自己做针线活能挣钱吗?把你攒的钱拿出来,给你弟弟买木剑。”母亲叉着腰,理所当然地说。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一次次掏走积蓄,最后身无分文。
这一次,孙阿惠直接摇头,语气坚定:“我没攒钱,那些钱都是买针线和材料的,不能动。”
“你胡说!”母亲拔高声音,“你一个姑娘家,不织布不做活,哪来的钱买材料?肯定是藏起来了!”
她伸手就要去搜孙阿惠的身,被孙阿惠侧身躲开。
“娘,我挣的钱,凭什么给弟弟买东西?”孙阿惠第一次敢这样顶撞母亲,“弟弟想要木剑,让他自己想办法,别总打我的主意。”
母亲彻底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反了你了!养你这么大,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父亲闻声从外面进来,不问缘由,直接呵斥:“阿惠,你娘说得对,家里的钱就是你的钱,赶紧拿出来给你弟弟!”
孙阿惠看着眼前这两个理所当然压榨她的人,心里一片冰凉。她没有再争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我没有钱。若真要给,除非我死。”
说完,她转身回了小屋,反手锁上了门。
门外的骂声持续不断,孙阿惠却充耳不闻。她走到织机前,看着那台破旧却承载着她希望的织机,指尖轻轻抚过。
钱,她绝对不会拿出来。
这是她为自己攒的底气,是她离开这里的希望,谁都别想夺走。
而屋门外,袁宝光恰好路过,听见了孙家院内的争吵声。他站在墙外,眉头微蹙,看向孙阿惠小屋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和怜惜。
他隐约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姑娘,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