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82、重游 真正动身前

　　三年间的事情很零碎，对于沈书揽而言却只有一年，每每想到沈书揽都会不住难受，他宁愿这一年就缩短成一时一刻，宁愿那些好的回忆都不要有，他想比宋南柯痛苦些，至少不要在心爱的人熬白了发的时候享受着安稳惬意。实话实说，他很难不觉得宋南柯的痛苦因他而起。

　　沈书揽讲述的时候其实会刻意规避聊到祝敏，但宋南柯也能听得懂，祝敏这些年对他是好的，尽管原因不详。但宋南柯却不愿意讲自己的事，不论是宋家还是他自己，三年前他就不说，那时候沈书揽出于尊重也不曾问，但对于重要的人，总归是好奇的。好奇他不为人知的时光，更想要知道这些年他的痛苦。

　　对此沈书揽有些无奈。

　　“但我也会很想知道你此前所经受的种种，”说着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失忆前就想。”

　　宋南柯很是受不了他这样的神情，也很无奈地偏头笑了笑，抬手遮住他眼睛，“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找你，然后夺了家主之权罢了。这阿揽不是都知道么。”
　　沈书揽抓住他的手腕却没有挪开，眼睫扫在宋南柯温热的掌心，“……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只是这些。”

　　宋南柯不语，只是探身轻啄他的唇和手背。

　　沈书揽是个很善良的人，平生种种痛苦也能折射出他的干净和德行。宋南柯深知这是他们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沟壑，饶是他从来不觉自己的心狠手辣是错，却也不想让沈书揽对他心生些不解和不认同。

　　跨不过去的就避免，这是宋南柯认可的做法。他会护沈书揽周全，让他做自己就好。

　　他这三年做了什么呢？他弑父杀兄算道义么？他暗组暗卫甚至谋杀皇权倘若广而告之亦将为后世不齿。他当初就不认同沈书揽为了那个有些道貌岸然的义父折磨自己本就千疮百孔的一颗心——尽管沈书揽认为李源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他尊重沈书揽点选择，毕竟这么多的选择组成了沈书揽这个人，而他宋南柯喜欢他。

　　那时候沈书揽会因为暗杀感到害怕，如今知晓他那些残忍所为，又是否会感到难以置信或是胆寒？

　　他会在危险来临之际挡住沈书揽的眼睛，也挡住自己的狠戾。
　　宋南柯或许会在许多年后偶尔的闲聊里流露出一些过往，但不是现在。他无比确定和沈书揽待在一起的他会改变。

　　他乐在其中。

　　倘若阿揽许多年后摇摇头说他这样不好，宋南柯也可以笑着说句他错了。兴许那时候他真会觉得可以善良一点，也可能只是随口附和着否认下自己多年前的举措。那时或许他们已是垂垂老矣。

　　往事终会随着时间沉浮，变得举足无重。这是宋南柯深深知晓的道理，毕竟此刻他看着沈书揽亲昵地被他搂着，也会忘记三年间的孤寂痛苦，甚至也快要记不清数日前因为沈书揽一句话而感到难过愤懑的感觉。

　　“禾玉知道么，你不说我便去问他，你不会让他也不许同我讲吧？”
　　沈书揽微微勾着唇逗他。

　　宋南柯将他整个人勾过来，沈书揽重心不稳倒在他身前，一边笑着一边撑住他胸膛。
　　“这么好奇啊？”

　　暮夏的夜里蝉鸣声被雨声遮掩，屋子里有些偏凉，但沈书揽身上被他捂得很热和，抱着很舒服，能闻到肌肤淡淡的冷香，被热气烘出来了，宋南柯在他颈间嗅来嗅去，把人蹭的痒极了。

　　“诶……你……”
　　沈书揽笑着，眼尾翘成月牙，好像成了今晚朦胧夜雾里仅见的月。

　　“以后慢慢给你讲，好不好？”宋南柯一边逗着他一边手伸进他的发丝，将他的脸侧过来，看着沈书揽含着雾气的眼抬眼望他的模样，“不会骗你，但若是吓到阿揽，不挨着我睡了怎么办？”

　　这样的角度看宋南柯竟然也出奇的好看，白发松散地垂在脸侧明明是垂眼看他，那目光却柔和得能化出水来。沈书揽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也受不了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啊……”他下意识反驳，头埋进宋南柯掌心，用温软而有些薄的脸颊去碰，“你怎么老是觉得我那么胆小啊？”

　　不待宋南柯提及旧事，他便补充道：“之前那次是因为我怕血，是因为小时候的事，又不是怕你……”
　　宋南柯笑了笑，手指按了按他的脸颊肉，手感让他有些流连，他故意道，“因为阿揽是个好人，我是个坏人。”

　　“……什么啊。”沈书揽被逗笑，看着床头的烛火闪烁，眼眶有些发酸，对于宋南柯的话他似懂非懂，缓缓道：“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好坏，无非有些人对得起心，有些人对得起命。”
　　宋南柯微微讶然地侧目看着他。

　　他知道沈书揽读圣贤书，听道义事，从前觉得他古板，后来倒是觉得可爱又疼惜。

　　倒是不尽然如他所想。

　　沈书揽比他想象的要宽广得多，他其实什么都懂。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坚持，本就不分对错。
　　“会给你讲的。那我先说个事，我三年前在孤山时就调查过你……都过去，阿揽会觉得生气么？”

　　沈书揽乜他一眼，忍笑，“我猜到了啊，那时候天天飞鸽子，我又不是傻子。”
　　“……那也不全是，我也查了其他事的。”

　　宋南柯略微辩解。
　　沈书揽微微笑着，靠在他身上。

　　轩窗紧闭，雨过林叶又打屋檐，都隔着层雾似的，更显得彼此的呼吸声缓慢而轻松。
　　良久，沈书揽斟酌着再问了次，“当真不想去雪云峰看看么？真的很好看……”

　　他不太好意思说其实他挺想再去见一见祝敏的。
　　不仅仅是想知道祝敏是如何解了他身上的蛊毒，让他和宋南柯都活了下来。另外他也的确很难真正界定祝敏与他而言是何种存在，他其实有些好奇。

　　沈书揽得到过的真心里总是夹杂着假意，所以那点真心若是得以存在过，那他便无法恨上谁。

　　他知道自己优柔寡断，又怕宋南柯生气，不过除此之外他的确很想让宋南柯去看看雪云峰的景象，那是他少有的全然快乐自在停留过的地方。就像小孩儿得到了糖果，总想让伙伴也尝一尝，这是他仅有的糖。

　　雪云峰是真的很好看，独特的南疆盛景，沈书揽疑心宋南柯也不曾见过。
　　如今他们之间不会再有痛苦与分别，彼此能因为对方感到心安，沈书揽真真希望他们那时候的距离也能因为更加了解而变近。

　　既然宋南柯不愿意说，那就他先说好了。

　　但宋南柯也很想知道，他不得不承认，在得知是祝敏救了沈书揽之后心底的恨意便消退了许多——变成了怨。但即使是恢复了记忆的沈书揽也说祝敏对他很好，那他就连那些怨也不见了。

　　真正动身前往雪云峰已是初秋。

　　这脚程依旧不算迅速，他们再去那些沿途城镇，竟然也颇有些故地重游的意味。

　　深秋四处景变，或是萧瑟，又或者红枫满树。宋南柯想到孤山相对的满山红枫，不知道沈书揽是否还记得，想着此次前去后可以行至孤山将其一览。他便刻意不曾提起。
　　从曲沿，到襄华，沈书揽一路上也算是将平生未见过的枫树看了个遍。

　　直到马车离开襄华，沈书揽意犹未尽地转回头，对上宋南柯带笑的眼。他想起从前给古琴命名时自己取的曲枫二字，也不知宋南柯是否懂了他真意。

　　但不知道也无妨，或许某个琴声回荡山林水色之时，他会忍不住自己说出口来。
　　沈书揽面上淡淡笑着，一本正经道：“正值秋意，这次我想看看属于你故人的那片红枫。”

　　他一直记着。先前是惊讶，到后来心生芥蒂，再到此刻只是满溢的期待。
　　宋南柯自知想法与他早已不谋而合，却依旧嘴上贫两句，“那这次给阿揽的惊喜要少一半了。”

　　沈书揽微微抬起眉头，无声询问。
　　“本来就想带你去的，剩下的那半……我猜阿揽会喜欢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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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云峰山脚下的客栈。

　　此地风光大好，山峦却不似孤山那般连绵，而是一座座独立于天地，高耸入云。深秋雾气浓厚，半山腰便被云层收揽，再不见山顶雪盖。

　　马车被停在客栈的马棚，仅仅休整片刻二人便望雪云峰脚走去。

　　宋南柯能看出来，沈书揽其实有些兴奋，哪怕他总是面上不显，但长久相处让他能轻易辨别出沈书揽的情绪。
　　这么开心么。

　　其实宋南柯也有私心，想让祝敏看到沈书揽被他养得这样好，哪怕恢复了记忆也这么快乐。
　　宋南柯从前也来过此地，但没有上山去过，此刻跟着沈书揽朝山门去，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阿揽是南疆后人么？”

　　“什么？”沈书揽茫然不解，偏头看他。
　　宋南柯笑了笑，“不是说这山只能由南疆人进入么？”
　　沈书揽奇道：“还有这种事？”

　　这回轮到宋南柯哑然，顿了顿他接着道：“我之前也差人来过此地，但都上不去山，禾玉是南疆人，说这山中的密法不仅能错乱时刻流速，同时也杜绝外族人。”

　　沈书揽脚步慢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想到什么似的，“……我好像没有独自上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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