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80、长梦 良久，沈书

　　沈书揽足足昏睡了三天，在第三日的夜里才转醒。

　　浑身上下的经脉都被重塑，气流混乱地找着旧路和新路，原本被蛊虫相克时切段的经脉被接洽，太多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沈书揽昏沉的大脑里闪过。

　　并不只是好的，也不只是孤山上的。除了被李家捡到之后的事，还有十三年前沈家被灭门时尸山血海，更往前那些他被无视，被冷待和苛责的朝暮……

　　祝敏说的不错，这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没人知道他有多痛。再是清楚他的过去，再是钻研那些崩溃里的细节，任何人都无法切身体会这一切，只有沈书揽知道。
　　他又经历了一次。

　　沈书揽只觉得痛苦如同泄了闸的洪水，要将他在片刻间淹没，要他窒息而死。但他好像被紧紧包裹着，又能在这样刺人的流水里喘息。

　　这么多年刻骨铭心而难言的苦痛在短短三日里体会一番，但沈书揽却牢牢抓住了那些短暂的温情……尤其是他好奇的，和他曾经最重要的人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

　　原来他曾经是那么爱宋南柯。

　　那样的爱被生死和疼痛包裹过，所以显得太过锋利而深刻，好像失去彼此他们就谁也不能活，以至于对比起此后他失忆时光里平淡而温淳到彼此都摸不清厚度的爱，宋南柯会紧张，会担惊受怕，会患得患失，怕他不爱，怕他离开。

　　但沈书揽在这样的回忆流转间发觉，此刻的他，如今的他其实也早已深深爱上宋南柯。

　　爱无法比较。平淡、深刻、幸与不幸，爱无可比拟，只要情意足够。
　　画面流转过他们在孤山上相遇，在玉湖边拥抱亲吻，在梅林山石前相依，过去的那些痛苦便轻了，像是因此失去了本该有的分量，成了人间一缕风。

　　最后停在雪云峰，停在旷远的天际，停在——

　　“那些仇怨你还清了。旁的事，黄泉路下我自去和他们解释。”
　　停在他拼命记住宋南柯的画面里。

　　直到睁眼时沈书揽尚在发抖。

　　但在他因为醒来而身形微动的片刻里，紧挨着他的身躯也一顿，像是脸呼吸都停滞，只余狂然搏动的心跳。
　　沈书揽察觉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都不用反应他便知晓是谁。
　　宋南柯僵硬地退开些，想要看他的脸和眼睛。

　　沈书揽头很痛，那些记忆流过他，在一瞬间里显得有些恍然不真实如一场大梦。
　　然后他微微吃力地抬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

　　所有的不真实也都在此刻落了地，变成他实实在在的过去，变成他大梦的终结。
　　沈书揽的眼神是会说话的。

　　至少在对视的那一刻，宋南柯知道，禾玉是对的。

　　沈书揽浑身都还在泛着细密的疼，他微蹙着眉看着宋南柯，像是有些茫然，那目光里又带着些难过，有心疼，还有突然可以解脱时看见恋人而生出的难以抑制的委屈。

　　他细细打量那张熟悉却苍白，不似当年那样神情潇洒轻狂的脸，被那散落的白发刺了眼，难以置信，心如刀割。

　　本就泛红的眼尾此刻红成暮色四合时的晚霞，烛火微晃，晃得他眼里霎时间蓄起的水落了出来。

　　宋南柯变得模糊。
　　好像也在颤抖。

　　他轻轻拭去沈书揽滚落的泪水，把他的眼尾擦上了红痕。
　　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好像此刻只需要对视。

　　宋南柯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沈书揽抵在他胸前，微仰着头，眼睛明明那样痛，他却连眼也不舍得闭。
　　良久，沈书揽哑声先开了口，“怎么不跟我说话……”

　　他眼尾逐水，看上去有些难过，让宋南柯心被攥得发酸。
　　他的手还搭在沈书揽脖颈间，此刻挨了挨沈书揽薄薄的、泛着潮红的唇。

　　很软，他想亲上去都怕碎了。
　　“……在担心如果我说很想你，阿揽会吃味么。”

　　沈书揽茫然了片刻，破涕为笑，眼帘垂落，不好意思看宋南柯，也想起了自己前不久的纠结与所作所为。

　　他很小弧度地摇了摇头，再抬眼时眼底的情绪是那样依赖和想念，“会怪他，对你不够好。”
　　才让你那样难过。

　　宋南柯闻言一顿，眼底的柔情一瞬间烧起来，将他难以诉说的思念和欲望都燃成了不可熄灭的焰火，猛地加重了放在沈书揽脖颈间手的力道，随即用力吻了上去。

　　他的吻很少这么凶，通常都是深深浅浅把控着，一勾一停，一触一离，他喜欢欣赏沈书揽在意乱情迷之时因着贪恋而渴求的样子，好像一点都离不开他，好像没有他的靠近就会很难过和委屈。

　　但这次不一样，沈书揽觉得像是回到了宋南柯发疯逼自己来杀他的时候，那一次宋南柯也吻得很重，带着清晰的占有，如同对猎物的标记。
　　沈书揽吃痛，但甘之如饴。

　　他喜欢宋南柯占有他的感觉，他的唇舌，他的呼吸，他的身体。有时候他觉得哪怕这个人把他时刻拴在身上，他也是乐意的。
　　毕竟宋南柯总是显得那么洒脱，好像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包括生死。

　　如果有一样东西可以成为他的特例，那一定是那样东西的荣幸。
　　沈书揽手臂无力，缓缓地回抱住宋南柯，感受着那比他发热的身体温度低一些，却格外有力的身体。

　　他阖了眼，睫羽被亲得颤抖，指尖摸到宋南柯背上微凉的发丝，复又想起来那已尽白的模样，便连眼也不敢睁开了。
　　他陷落在这个深重，熟悉又陌生的吻里，泪都流到宋南柯的指尖。
　　良久宋南柯才退开，沈书揽迟钝地感受到唇间淡淡的血腥味。

　　他唇被亲的红肿，眼睛也肿着，眉尾轻轻下撇看着楚楚可怜，看着宋南柯的眼神却好像是连续不断的渴求。
　　宋南柯吻他的眼，吮走他眼尾的泪，再开口的话像是承诺，落到沈书揽心里抚平他一切的不安。

　　“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我保证，阿揽。”
　　沈书揽醒来时刚过子时，屋外一片漆黑。

　　连着几日没吃什么东西，亲着亲着肚子叫了两声，宋南柯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自己也羞得红了脸。
　　今日厨师告假回了趟家，要明早才回府中。如此夜半时分外头的店也都打烊了，宋南柯便打算自己下厨。

　　沈书揽身上还痛着，经脉冲撞的后劲实在不小，但他尽力忍着，此时一刻也不想离开宋南柯，忙直起身，“我和你一块儿去……”

　　他攥着宋南柯的袖子，似乎还没搞明白自打他出现在临安，宋南柯几乎一时片刻也没让自己脱离他的视线。
　　宋南柯给他穿上外衫，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起，沈书揽没什么力气，虚虚环住他脖颈，靠在他胸口，感受到无以复加的心安。

　　门被推开，他二人在门口仆役讶异不敢出声的目光里朝膳房走去。
　　膳房离得不远，此刻被点上了灯。

　　宅里吃的新鲜，通常都是当日买当日做，没剩多少食材。宋南柯下了面，正在配调料。

　　沈书揽在一边倚着墙看着，他头发散着，只随意用发带拢了些，这些日子似乎又清瘦了些。

　　直到面搅和好了调料，香味溢起，宋南柯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也没吃晚饭。
　　忘记给自己下点了。但他现在也懒得再动，只想看着沈书揽。

　　沈书揽接过面碗，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大碗面，唇角微微勾了勾。他夹了口热气腾腾的面吃到嘴里，香味在唇腔里溢开，他也像是被包裹在了至纯至暖的热意里，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宋南柯安静地看着他，微垂着眸，“好吃么？”
　　沈书揽嘴里含着面，咬断后还未吞咽听着便有些含糊，“好吃。”

　　他脸颊微微鼓起，宋南柯没忍住抬手戳了戳。
　　随即便听到宋南柯的肚子也叫了声。

　　“……”

　　二人对视着，一个茫然一个尴尬。
　　“你……没吃晚饭么？”

　　宋南柯点点头，呼出口气，失笑，“我再煮点吧。”

　　旋即他便侧身要去烧水。
　　沈书揽担心他饿，赶紧拦住他，“这碗太多了，我吃不下，吃完再煮吧？”

　　说着他挑起些面，连着碗一起送到宋南柯唇边。
　　宋南柯安静地看着他，那模样看上去乖顺极了，夹到唇边的面也变得格外香。

　　宋南柯眉梢微动，也没犹豫便停了动作。
　　他们慢慢分完这碗面，面的分量的确足，吃完后宋南柯便觉得不需要再煮了，又抱着沈书揽往寝屋里去。

　　沈书揽一边和从前那般，这样被抱着便容易脸热，一边又比从前任何时刻都渴望宋南柯的亲近。被放到床上之时宋南柯也随即抱住他，翻身躺在他身侧，嗓音有些哑，“身上还难受么，禾玉说你应该会很疼。”

　　沈书揽摇摇头，指尖沿着宋南柯的脖颈摸到他的发丝，掀起阵阵痒意，眼底明明是温和而软和，却让宋南柯起了热意。
　　他再靠近些，哑声时缱绻极了，“真的不疼了？”
　　沈书揽眨眨眼，“嗯，真的。”

　　宋南柯随即翻身，手撑在床两侧，半压住他，眼底流露出的欲念让沈书揽感到有些熟悉。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画面，过去的，和不久前的一一晃过，他脸上褪下去的红又隐隐浮上来。

　　沈书揽放在他颈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脸很红，唇角却不显眼地勾着。

　　“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