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差时 “很疼么, ...

  •   对于祝敏来说,山中清寂了许多年,突然有人作陪,很让人不习惯,却又没法轻易舍弃。

      沈书揽有时候会问些问题,“婆婆”“婆婆”地叫她,温和如斯,又有些鲜明的不同。

      山中寂寞,但沈书揽天性乐观,他会穿着厚厚的大氅朝高处的雪林去,隔得远远的看山石间奔走的雪狐。

      除了炼药,祝敏也给他调养着身体,到后面沈书揽拄着树枝甚至可以走上大半日不停歇。但眼睛的状况终究时好时坏,陈年疴弊祝敏也无可奈何。不过沈书揽对此似乎无所谓,祝敏有时候也会生出好奇,他是因为不记得康健的体魄是什么滋味,还是真的可以乐观到坦然面对所有失去。

      炼制丹药没那么难,祝敏只花了不到半年便炼成了。但想要拿给沈书揽时她竟然犹豫了。
      恢复了记忆的沈书揽会恨她么,到底那些痛苦也有她的大手笔。
      犹豫思虑,竟会情怯。这放在数月前简直是不可能想到会存在的问题。

      总之祝敏将药暂且收了起来。她没打算提前那么久死,何不让沈书揽再陪陪她?至于宋南柯,沈书揽不提,她便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她擅长医蛊二术,蛊术阴毒,祝敏不愿意沈书揽学这些不大光彩的,闲来无事,便教导沈书揽些医术,想着日后他也能照顾着自己。

      世事无常,祝敏也不会想到,她竟然有一日也能对着沈书揽和颜悦色,甚至瞧着他的背影微微勾唇。清冷雪云峰间,她竟然又有了牵挂。

      直到一年将至,她才缓缓想起宋南柯这么个人来。
      最后一次下山,她去打听了许久,归山时便告诉沈书揽她将要闭关,让他下山去寻名为“宋南柯”之人。

      祝敏还是没有让他立时服下药丸。那样痛苦的沈书揽,不如这个眼里不掺杂质,纯真温和的沈书揽招人喜欢。
      而刚好沈书揽似乎也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失忆之事。

      或许是这样的原因吧。
      难道她也会心疼人了吗,心疼一个,吃了太多苦的孩子,想要他忘掉那些苦痛。

      但失去记忆本身就是痛苦的,尤其是他要去见的是曾经的爱人。
      是爱人吧,祝敏这样想。但那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存在了,甚至在她的生命里远也比不上她的孩子。

      于是她在交付药丸之时对沈书揽郑重道,“若是日后你难以避免地难过了,可以吃了它。”

      沈书揽那时茫然不解,只听祝敏一字一句,“但此药伤身,需得十分难过才可服用,它可助你突破心结。”

      只是修复错乱经脉、恢复记忆的药罢了,但祝敏知道这药会有这个功效。

      能遮盖痛苦的,只有更深厚的痛苦,而能稀释痛苦的,只有深远而浓厚的爱和幸福。这道理,她也是遇到了沈书揽才懂得的。

      祝敏知道,宋南柯不会让沈书揽吃苦,也知道沈书揽要的浓厚的爱,只有宋南柯给得起。
      但她还是由衷希望沈书揽不要有难过到需要吃下药丸之时。

      若真是有,她那时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沈书揽离开山门之时,山间一片寂静,风与雪都静止,山中忽闻白鸟振翅冲向皑皑雪顶,沈书揽跨出山门,回首时却什么没见着,鸟鸣亦戛然而止。

      蛊毒早已消解,记忆的选择也已交由主人。他从此以后都应该两袖清风了。

      *
      沈书揽昏迷了三日。

      宋南柯商议完要事便回到屋子里,很难描述他走进里间时看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双目紧闭,身躯抖如筛糠的沈书揽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宋南柯紧张地大步过去半跪在床边,替他把脉时手腕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沈书揽自身在发抖还是别的。
      只一摸,宋南柯只觉得寒毛直竖,一颗心重重下落,他三步并作两步到门口喊住还没走远的卫言,面色沉得令人不敢直视,大喝,“赶紧让禾玉过来,快去!”

      两侧侍从闻声见势皆慌忙垂头,唯恐被迁怒——其实宋南柯不曾这般做过,但他从前压迫感便太过强迫,很难让人不心生畏惧。

      禾玉是卫言策马从医馆接回来的,在街上狂奔之时险些撞到了人,马在前跑,骂声从后面传来。
      禾玉跑进宋南柯寝卧时急出了汗,甚至来不及敲门便直接跨进去,急切道:“出什么事了?”

      宋南柯面色很难看,禾玉能清晰看见他眼里的焦躁紧张。

      宋南柯其实是懂一些医术的,从前受伤多,用药也多,后来沈书揽消失后他便学了许多,总是很后悔自己无能为力,便想要多学些。但他平日诸事繁忙,自然比不上禾玉这种术业专攻。

      沈书揽的脉息狂乱而奇异,他摸不出来,烦躁极了,生怕沈书揽再出什么事,那他也真的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次次他的阿揽出事都是在他眼皮子下,宋南柯攥紧了拳站在一旁,掌心几乎掐出血印,紧张地看着禾玉。

      禾玉摸了片刻,有些疑惑地偏头,“他可是吃了什么药?”

      宋南柯蹙眉,尚且来不及猜测是谁敢给沈书揽下药,却又听禾玉道,“应当是自己食用的,也不知什么药,倒是性命无虞,只是经脉在冲撞,四处都在重接体内之气,对身体无甚坏处,但定然会让人十分难受的。”

      宋南柯哑声:“现在应该怎么办?”

      “等他醒来,不会有什么事的。”禾玉收回手,将沈书揽的手放回去些,“他身体不好,这样强的药性平常人少说要一两日方能醒来,他或许要久上片刻。他没有意识,得喂些粥水,免得更没有气力了。”

      宋南柯颔首,目光落在那苍白痛苦的面颊上,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
      禾玉先前跑得急,此刻平静下来,深深地看了宋南柯一眼,“我有些猜测,但公子也别全然信我。这药或许能刺激他的某些记忆。”

      说完没看宋南柯有些惊愕的目光,禾玉施礼离开,卫言在门口等他。
      “怎么回事?”卫言替宋南柯将寝卧的门合上。
      禾玉摇摇头,“没什么大事,我觉得沈公子可能要恢复记忆了。”

      医馆还在营业,卫言心疼他来回跑,冒着被扣工钱的可能传了马车来送他,附带改善了下伙食。

      夏夜天黑得晚,但夜里起了风,又有落雨的征兆。
      宋南柯守在床榻前,维持着持续了一下午的单膝跪地的姿势,拉着沈书揽的手不自觉使了些气力。

      他被禾玉下午说的话震得心肝都发颤,紧张和不可思议里混着些他不愿承认的期盼——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已经好长一段日子没打开这柜子了。饶是沈书揽不言语,宋南柯也不是傻子,能看得出他对此事的介意。宋南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他或许让沈书揽觉得过去和现在的沈书揽成了两个人,至少对于宋南柯来说是不一样的。

      但宋南柯又无法否认,即使他的爱是相同的,同样沉重和愿意付诸一切,但他还是会贪恋那个不假思索说他宋南柯最重要的时候。

      是那个时候,只是那个时刻。
      恢复记忆?

      宋南柯那时看到沈书揽太心急,都没来得及看到对方留下的纸条,晚膳时才瞥见。
      忧心减淡,剩下的便是茫然。

      他想恢复记忆了么?那为什么从前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突然又吃下了这药。
      明明不久之前沈书揽的意思还是不在乎。

      他拿着手帕揩去沈书揽因为难受而从紧闭的眼尾溢出的水,凑近床上的人,只觉得心头一片汹涌难耐的潮湿。

      是因为你不开心么?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让你觉得没有记忆时很难过么?

      宋南柯呢喃出声,抬手勾住沈书揽的脸侧和脖颈,在他柔软而潮红的脸颊轻轻摩挲,头也靠过去,虚虚贴住人,在那段细白泛红的颈间嗅到熟悉的香气,透着热,真叫他想揉化了,全纳入自己的胸腔肺腑。

      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昏迷不醒间的沈书揽一边还细细抖着,却下意识地朝宋南柯偏头蹭了蹭,身躯也跟着转了些,似乎急切地想要汲取这样的气息来获取安稳。

      宋南柯有所感觉,只抬眼看他一瞬,心口烫得让他来不及褪下靴子,半个身体躺在床上紧紧搂住了人。

      沈书揽唇翕动着,偶尔溢出些难受的低吟,听上去有些难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经脉重接太让人痛苦。

      烛火微微晃着,宋南柯紧紧抱着人,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着,又在他耳侧低语,嗓音温柔而疼惜,如似含着易碎的珍宝。

      “不管想不想的起来,我都很爱你的,阿揽……”
      “如果没有想起来,我该怎样让你不难过呢……”
      “很疼么,快醒过来吧……”

      宋南柯假设了许多沈书揽想不起来的结果,也不知道是为了让自己少抱一些期待还是什么。他抱着始终痛苦昏迷的沈书揽,心疼在此刻最是具象,让他隔着皮肉和衣衫也难过得无以复加。

      第二个夜里沈书揽发抖的症状减轻了许多,禾玉来瞧过一道,只说他恢复得还不错。宋南柯微微松气,在床边长久坐着,等待着,像是再也惊不起分离惊吓的兽类守护着巢穴或是什么宝贝,像他刚刚找回爱人的时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