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往事 原来没有吃 ...
-
门外忽的传来敲门声,宋南柯看过去,随即起身揉了揉沈书揽垂散着的发,“应当是卫言有事找我,阿揽可以偷偷多下几步棋。”
说罢他往外走,便没看见沈书揽微微泛红的眼尾。
入屋右侧是他们的衣柜,沈书揽在案前居左而坐,此刻目光又落在上头。
门外有轻微传来的交谈声,他将棋子放下,起身时坐了太久腿有些麻,缓了缓才朝门边靠过去,想听听宋南柯在说什么。
甫一靠近,外头的声音停顿片刻,沈书揽心头一滞,随即又接着听见徐徐传来的交谈声。
聊的都是族中或是门派的事,沈书揽其实没兴趣听,只是想要听到宋南柯的声音,这会让他安心许多。
他靠着墙发了没一会儿呆,走到衣柜前,又翻出他的久包袱,拿出那个装钱的布袋。沈书揽抖落出里头的东西,除了残余的不太用的出去的两文钱,还有个棕褐色显得平平无奇的小药瓶。
是真的很小,比起平日能见到的装有药膏药丸的瓷瓶都要小,里头只装着一颗药,前些日子沈书揽几乎都忘记了。
他将药丸倒在手心,收拾好东西后一手捧着药走到宋南柯平日办公的桌前,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别担心。
随即他搁置下毛笔,坐到床边将药丸咽下去,紧张地躺下,不知道会如何。
药丸咽下片刻便起了效果,沈书揽浑身都热起来,眨眼间便起了满身汗。他紧紧阖着眼,睫羽颤动如蝉翼,脆弱而不堪一击。
体内经脉似乎被冲撞着,脉息逆流,撞得他经脉几乎要爆开般的剧痛,他头痛欲裂,紧咬的唇泛了白,溢出短促的一声呻吟,随即失去了意识。
*
——三年前,雪云峰。
雪云峰多年前被施加咒术,扰乱了山间的时与路,唯有南疆血脉可以进入。
祝敏拖着昏迷的沈书揽如风如影般往山上走,动作间丝毫看不出半点老态。
山门为她大开,也接纳了被她带进来的人,转眼就到了山腰。
“啧。”她皱紧眉头,额间露出深深的皱纹,有些不耐烦地将人放在她平日打坐的冷石之上。
躺在这石板上的人看上去很苍白,像是立时就会殒命那般。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毕竟蛊毒的原主先前性命垂危,此刻还受着重伤倒在孤山的屋子里昏迷不醒,蛊虫自然虚弱。
孽缘。
祝敏看着这人,有些烦躁。
她几年前制这血蛊时尚留了一只在自己的皿器里,这些日子见它长得很快,心中便有了猜测,沈书揽复仇不了了。
倒也不是觉得自己当初做得不对,替旧友解决心事是她应该,只不过突然想起多年前初次见那孩子的场景,那样的眼神,纯净得让祝敏想起她的孩子。
沈书揽刚被李源和杨月礼捡回去的时候身受重伤,便是当时前去孤山拜访之时随手救下的。
祝敏是巫师,隶属于南疆的皇廷,多年前皇廷叛乱中她拖着十二岁的孩子出逃,是李源搭了把手藏起她,但孩子却在路上便高热不退没了性命。
那时候李源杨月礼刚成亲没两年,孩子尚在襁褓,祝敏心中哀痛难耐,时常在浑浑噩噩间对着那婴孩叫她儿子的乳名。夫妻俩不忍心,随她抱着去了。
祝敏住了段日子便逃到了雪云峰——是一座靠近孤山,早已被南疆抛弃的神山,只偶尔来看看这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
造化弄人,多年后那孩子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死在了落雁坞手下,唯一留下的便是挣扎间扯下的杀手的一两根头发。
人若是只有恨,却连恨的人都落不到实处,那是要疯掉的。哪怕知晓杀手钦原不过是受人委托,他们也别无他法,将仇恨寄托在这一柄刀刃身上。
后来他们又捡到了沈书揽。
那时候祝敏很生气,微妙的,大抵是沈书揽的眼睛和她的儿子有些相似。有的人命苦却又能走些狗屎运,有的人命苦就只能死在尚年少的时候。
她觉得不公。
但李家夫妇对她有恩,他们想救,她便悉听尊便,也算是报答。
后来蛊虫炼成,只有两只,祝敏拿了一只给李源,让他找个信得过的人种下。不知是私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她虽未明说,却暗示了沈书揽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并不知晓李源和杨月礼的想法,不过最后看上去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
但沈书揽居然在仇人面前心软了。
祝敏去孤山瞧见的时候气得发抖,好端端的孩子,怎么成了如此忘恩负义之人,竟然装傻假装猜不到仇人就在身侧。再看他二人相处,其中情形便也是能猜到一二。
她知道自己不敌宋南柯,愤然离去。
她日日看着那血蛊在皿中生长成瘆人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滴了自己的血来制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至少那时候不知道。
以血养蛊最为强悍霸道,这只蛊虫炼成之时,另一只养了一年的蛊虫也逐渐躁动得凶烈。
她冷眼旁观着,等着这蛊虫与沈书揽身体里蛊虫的链接断掉——那便是表示这个人死了。
但就在沈书揽即将为他的背叛送命时,祝敏又想到了初见他那时那双绝望却想要求生的眼神,和她儿子死的时候一般大,也是一般的恐惧和想要活下去,鬼使神差的,祝敏去了孤山,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血气,沈书揽喉间溢出的,但最严重的还是厨房里头。
祝敏皱着眉进去时看到宋南柯的心口插着匕首,那样的场景让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书揽是喜欢他的,那眼神和动作都作不了伪。
来不及思虑其他,她封了宋南柯的穴位,止住了血。
那刀刺得太深太重,跟仇人刺的看上去没什么两样,祝敏费了些气力才让他堪堪没死,随即冷哼一声将奄奄一息的沈书揽带走。
但上了山她又有些茫然,她究竟在做什么呢?
不是要助友人报仇么?那沈书揽其实是做到了的,他报仇了,他用情、用爱杀了李家的仇人,如果她祝敏没有去干涉的话。
很久以后祝敏才知道她看不得那双眼睛流露出矛盾又痛苦的眼神。
她何尝不自私,她早就是个疯子了。
血蛊非死不可解,唯一的方法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史无记述。
蛊虫同性却不同根,暴戾贪婪而相斥。祝敏将以血炼制的那只蛊虫种入沈书揽体内,暴戾而强壮的新蛊与沈书揽体内尚处于虚弱态的蛊虫相克。
沈书揽躺在石板上,被体内冲撞的剧痛刺激得冷汗涟涟,在疼痛中睁开眼,看见那张眉头紧蹙,阴森神情冷如硬铁而显得扭曲的有些熟悉的脸,茫然地看着,却什么也来不及思考,被剧烈的疼痛压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仇怨你还清了。旁的事,黄泉路下我自去和他们解释。”
冷冰冰的话从她口中吐出,显得突兀极了,但疼痛中的沈书揽却似乎听懂了他说的‘他们’是谁。
宋南柯呢……
宋南柯在哪里,找不到他会不会担心……
剧烈地疼痛起来,沈书揽疼得闷哼,身体经脉受蛊影响却一点也动不了。新蛊的冲撞从四肢体腹延续到头脑间,强烈的疼痛让他感觉头似乎要炸开。
随着原本的蛊被一点点蚕食,那些与之相关的、更多更深的记忆隐隐摇晃,欲有倾颓之势。
脑子里越是想着的那个人,便消散得越是快。
沈书揽恐慌地想要抓住什么,在剧痛的边缘不自觉喃喃出声,“不……不忘……别走……”
但他低低的呢喃宋南柯听不见,祝敏却听得清晰,她知道这是给谁说的话。她有些不解,或许是距离她上一次享受温情已经过去太久,生疏了,有时候就会觉得是自己那时候幼稚年轻,但其实或许只是身体的下意识排斥和遗忘,好叫人好受些。
最后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司忆的经脉被撞散开,气便堵住了,一切都成了一场再也梦不到的虚幻大梦。
沈书揽昏睡了许多天。
再度醒来时,雪云峰天光极白,万物静止。沈书揽睁眼,听到一旁传来老者的声音。
“醒了。”
沈书揽便和祝敏一同住在这山中。山中时间流转不息,却又混乱于尘世。山中一次晨昏交接,人间便过了三个日头。
祝敏只有一年时日。一年之后蛊虫躁动,若要保沈书揽一命,便唯有以她的性命作祭。
经脉之损唯有丹药可以相医。医术毒术皆是想通,祝敏便开始炼制丹药。
闲暇之余她也会随意教些东西给沈书揽,没有理由,她现在找不出理由的事情做多了,索性放弃了,就顺遂心意吧。
久而久之,即使祝敏为人冷漠孤僻,却也看得出沈书揽的亲近,俨然将他当做了……亲人。
亲人。不是她臆想的,是沈书揽哪日亲口说出的。
原来没有吃过苦的沈书揽是会长成这样子的。
那她的孩子,想必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