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75、旧物 只有他，没

　　他那时候不以为意，压根没想过要去翻看宋南柯的旧物，也不曾有这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感情。

　　但此刻却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似的，格外想知道那里面都有些什么，是什么样的回忆、多么好的故人……宋南柯日日夜夜惦念至此。

　　心底两个小人在打架，想看，又不想看。想知道，又觉得这样不好，更有些觉得这样做好像显得自己十分在意似的。

　　不过的确他本就十分在意。

　　沈书揽纠结着，转头看了看门口。
　　宋南柯已经出去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他每次和卫言商议事情都要许久。

　　沈书揽心跳得越来越快，某种冲动正在慢慢占据他的心底。

　　宋南柯说过可以看的，那这应该不算偷看吧？就算宋南柯回来看见，应该也不会因此生气吧？他才给自己道了歉，沈书揽觉得宋南柯平日还是不常发火的，昨日……终究算是个意外。

　　这般想着沈书揽便慢吞吞站起身朝床前走去。这样让人心虚的事他不曾做过，此刻心脏跳得像是要越出嗓子眼，拉开柜子时他都没注意到自己掌心起了薄薄的冷汗。
　　柜子被打开时有木头摩擦产生的摩擦声，都让他颇为草木皆兵地朝门口一看，做贼似的。

　　只见柜子里空空荡荡的，只零零散散放着几件旧物。一个木匣子，一把扇子——看着像是那日遇刺时宋南柯用后在池塘洗的那个，还有个锦黄的香囊，沈书揽此刻艰难地偏头看了眼放在宋南柯枕边的，他们一道做的另外一个香囊。柜子里还有一张花笺，被压在最底下，沈书揽看不清楚，便小心地拉出来些，垂头去看上头写着的几个字，看样子是宋南柯的字迹。

　　身聘长风，心御万物。

　　沈书揽咂摸了下着话，没看出什么情爱的意思来。身后传来点动静，以为是宋南柯进来了，他赶紧把柜子合上，坐在床边佯装无事发生。

　　但似乎只是他因为太过紧张，神经紧绷听错了。宋南柯尚未回来，他纯粹是自己吓自己。屋子那边再没有动静，沈书揽呼出一口气，却也再没有力气再去看一遍。

　　算了，他也想不明白什么，他也问不出口。宋南柯一道歉，他便觉得没必要计较什么了，不管是昨日的不愉快还是别的什么。

　　若是宋南柯真的不想他回雪云峰，他的确也回不去。既然宋南柯和祝敏关系不好，当初祝敏让他来找宋南柯时，想必也是知道的吧。
　　像是窥探到了一些旧事，但又知道深究无用，沈书揽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好，宋南柯对他，已经好到超过他从前所有的想象。沈书揽做不到轻易舍去，也不想弄丢。

　　他趟到床上，靠在自己睡觉的位置，像是在发呆，但其实什么也没想。

　　不知又过了多久，宋南柯进屋时沈书揽已经靠着床背又睡着了。

　　他微微侧着头，肩颈之间拉出修长的线条，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他身体一直不算好，从前筋骨的旧疾残留至今估计要伴随一生，经脉也有过大伤，哪怕现在细心照顾着也不见长肉。

　　宋南柯站的不近不远，沉默地看着，越看越后悔。他昨日都在做什么，沈书揽当时肯定被他吓到了吧，明明只是看上去无比正常的一句问话自己却这么大反应，今日也没理他。

　　沈书揽很不容易生气，宋南柯是知道的，他只会难过，在许多让人崩溃和痛苦的事情面前他都只是会一个人安静地落会儿泪。好像目前为止仅有的几次发脾气都是因为他。

　　不知道他今日是生气更多，还是难过更多。不对他发脾气是因为真的没有生气还是……因为知道要依靠他生活？

　　此刻他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明明一开始他不敢奢求太多，只要沈书揽不要离开他，依然和他相爱，现在那些冲破禁锢的情绪伤到了他的心上人，被他强硬而痛苦地摁下去，其他的……就试试看时间能不能冲淡些什么吧。

　　宋南柯其实不那么确信，毕竟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没有起到过稀释痛苦的功效，至少那三年他哪怕是崩溃至麻木也不曾好受半分。

　　这几年他几乎夜夜都会梦到沈书揽消失的那日。

　　梦到他在厨房醒过来时原本插在心口的刀疤落在一旁，他没有死，连着两日心脉被封，动也动不得，而心口的疼痛让他时昏时醒，他想要去看看沈书揽的情况，只能躺在厨房狭窄的地上，看着墙顶上结着未成形的蛛网无声默念着阿揽的名字。

　　梦到他两日后挣扎着起身时胸腔便一阵剧痛，他丝毫不在意，在打了个趔趄踉跄着冲进卧房时看到空空荡荡的床，随即一口鲜血吐出来。

　　梦到他捂着心口在孤山上找人，疼得话也说不出，孤山空茫无声，秋蝉叫得人心里发凉，一切恍若一场大梦。

　　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死，沈书揽那时候去哪里了。
　　直到沈书揽再次出现，宋南柯隐隐约约猜到这或许和祝敏有关系，但更多的他不得而知。

　　这样对未知的恐惧和紧张无疑让他心底隐隐有些烦躁，积蓄着在昨日爆发。
　　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沈书揽这一闭眼便到了申时三刻，睁眼时还有些惺忪，微微偏头便瞥见身旁的人。
　　“醒了？”

　　宋南柯不知何时将他平放在了床上，捻好了被子，自己靠在一旁发着呆，手里还把玩着那个放在床边的香囊。

　　沈书揽被那香囊刺了下眼，立时便想到柜子里那些个东西，只觉得格外扎眼，随即别开了眼，没回话。
　　宋南柯只当他还气着，他从前便十分会哄人，此刻平静下来了便打算重操旧业。

　　他将香囊放到床头，伸手理顺沈书揽额间有些乱的发丝，凑过去看到他睁着眼眼眶还红着。

　　“我知道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阿揽。”

　　宋南柯手嘴并用，一边说着一边隔着被子搂住沈书揽。
　　沈书揽没见过这样的宋南柯，其实心底的气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的手足无措，心跳得好快，面上却做不出表情来，显得冷冷淡淡的。

　　若是能忽略那双通红的眼眶。

　　“眼睛还疼么，要不要敷一会儿，我去差人送点凉水来。”宋南柯轻轻摸摸他眼角，沈书揽眼皮颤了颤，最后摇了摇头。

　　最后宋南柯将他的眼眶合上，很轻地替他揉了揉。
　　温凉的指腹落在眼眶上，揉按得很舒服，沈书揽安静地任他动作，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趁他闭着眼，宋南柯将人托起，靠在自己怀中，不禁有些感叹，沈书揽脾气当真是极好的，他这般无理这人也没有躲他避他。

　　“我很怕你离开，阿揽。很怕你因为任何人而离开我。”宋南柯声音温和，既是哄人，也是剖白，“是真的，很喜欢你，离不开你。”

　　沈书揽被覆盖住的眼睫似乎颤了颤，身形也一僵，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有点懵。

　　但随即又有些无可避免的情绪攀进心坎——

　　那你的故人呢？你的故人，会更重要吧？

　　你昨夜自己说的，只有他会最爱你，可他不会回来了。

　　只有他，没有我。

　　沈书揽突然有种冲动，想要问些什么，想跟他讲，他昨夜听见的，今日看见的，全部都说出来，然后等一个回答，一个解释。

　　可他绝不会这样做，一是性情太过内敛，二是也会有担心。

　　担心自己并不想听到那个答案，并不能承受那个后果。
　　其实昨日找宋南柯要钱那件事让他隐隐约约明白，这是山下，是和雪云峰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他闷闷地开口，因为许久没说话导致嗓音有些哑，不知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告诉自己什么，“其实也没有很喜欢吧。”

　　　“我什么也没有，你也发现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补充。

　　宋南柯覆在他眼上的手顿了顿，看着他开合又闭上，没什么弧度的唇角，笑得有些无奈，“好阿揽，我喜不喜欢你你还看不出来么？就差把命给你了。”

　　其实很久以前也是要给你的。

　　沈书揽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开心，宋南柯在床上把他弄疼了或是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就会说好听的话哄他，偏偏沈书揽知道，却也就吃这一套。

　　他把宋南柯的手拉下来，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似乎又蓄了雾气，抬眼看着宋南柯，“这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宋南柯愣了下，随即道：“怎么可能？”

　　沈书揽看着他，片刻才移开眼，也不知信没信，但心情的确好了点，“……日后若是我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地方，可以不要发脾气吗，你好好同我说，我会改的。”

　　宋南柯闻言心口猛地一酸疼，想给昨日的自己一匕首。他抱紧了沈书揽，暖着他瘦削的肩头，衣衫间似乎还隐隐约约残留着他前些日子留下的吻痕。

　　“……再也不会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