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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迢迢 “只有你会 ...

  •   “亲人。”
      宋南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再也藏不住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认识一年的亲人?”

      “……”沈书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这样的宋南柯,但直觉也知道他此刻动了怒气,沈书揽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他惹生气了,有些惶恐而不知所措,他看着宋南柯的目光几乎不敢避开,“婆婆救了我的命……”

      沈书揽绷紧了脊背,轻声说。

      宋南柯将碗放下,直视着沈书揽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冷,“所以呢?”
      他的目光里几乎带上了令人胆寒的妒意,化作坚冷的冰锥,像是要将沈书揽整个人连着心刺穿。

      “所以她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这话一字一字从齿缝间吐出,显得充斥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离开,要回去。”

      沈书揽手脚发冷,一颗原本充满期待的心也沉到底。
      他想说的那些话,诸如雪云峰的景色,诸如他想告诉婆婆他的新家……都好像没有说的必要了。

      尽管沈书揽此刻也没弄懂自己究竟说错了哪句话激怒了宋南柯,让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如此生气。

      袖子底下的手臂因为太过用力绷紧而青筋突起,宋南柯那张本就偏白的脸色此刻愈发冷冽。

      沈书揽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来不及思考别的什么,只想安抚住宋南柯的情绪,他嘴唇翕动半刻,道歉的时候嗓音也不自觉有些颤抖,“对不起。”

      沈书揽说完便垂下头,睫羽藏住他眼底漫上的雾气。

      不可抑制的情绪好像在身体里冲撞,除去难过,还有些对他来说太过少见的情绪,那可能叫做委屈。这样陌生的情绪顷刻间膨胀成了庞然大物,占据他的心脏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让宋南柯这么、这么生气。

      那样的眼神,他也是第一次见,沈书揽分不清是冷漠憎恨还是怨怼,他只能感受得到,宋南柯对他很厌烦。

      沈书揽目光空泛地盯着虚空,让眼底的湿气蒸干。
      宋南柯听到那声道歉便不再说话了。

      道歉的意思是什么,是承认那句话么?

      他太阳穴跳得厉害,只觉得从前压抑在胸腔中的浓烈情绪现在在疯狂地翻涌着。
      明明那年合欢树下,沈书揽亲口说的,他这一生最心爱之人是他宋南柯。

      不是什么祝敏,更不是什么义父义母乱七八糟的人。
      沉默在室内蔓延,时间都仿若静止。窗外有鸟雀掠过的惊啼,风吹过轩窗,窗纸发出细密的声响,除此之外噤若寒蝉。

      沈书揽头有些疼,整个下午都是空茫的,他抓不住自己那庞杂而让人痛苦的情绪,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用了晚膳,又怎么躺在床上的了。

      他安静地躺在床内侧,背对着宋南柯,被子里只单薄地突起一片。

      宋南柯躺在外头,也背对着他,像是在怄气较劲,但事实上是沈书揽心中全然是茫然的,眼睛酸胀得难受,他紧紧蹙着眉头,阖上眼。

      明明昨日还那样亲昵,就因为他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因为宋南柯和祝敏之间他全然不知的误会,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么。

      床帐之内静谧无声,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

      宋南柯头很痛,他闭着眼,脑海里思绪混乱。

      一边觉得自己这样迁怒不对,这样要求沈书揽将他看得重要也不对——他说祝敏只是个沈书揽认识一年的人,但他呢?他对于此时的沈书揽而言,相识的时日只会更短。

      但一边又因为自己变得不那么重要和唯一而痛苦难捱,情绪失控。

      他真想一切立刻全盘托出,好告诉沈书揽祝敏究竟是他的什么人,他要沈书揽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可他不能这样做,沈书揽不能够因为他再次变得痛苦。
      尽管好像又搞砸了。

      他不知道沈书揽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显然也好不到哪去。
      是害怕再也回不去雪云峰,看不到他唯一的亲人?或是害怕他这个喜怒不定,显得莫名其妙的人?

      不论是哪一种,宋南柯都不想知道,也无法接受。

      良久,他甚至不知道沈书揽有没有睡着,他在一片漆黑里,嗓音低沉,“你以为自己知道祝敏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身侧似乎很轻地僵了僵。

      这句话把他强撑着的伪装撕开。
      沈书揽没睡着。他毫无睡意,头疼欲裂。

      对于祝敏被宋南柯这样说,沈书揽无疑是会感到不满的。但他很清楚这是与他无关的恩怨,因此愈发让他难受的其实还是宋南柯的态度。

      他死死咬住牙,忍住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哽咽,绷紧了身躯,紧紧阖着的眼里浸出水来,逐渐连成源源不断的线,无声落入被褥。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嘴唇颤抖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就算祝敏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为什么不能好好跟我说。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不是说喜欢他么,对祝敏的厌恶足以让宋南柯也厌恶他么?

      那之前又为何要对他好,让他逐渐开始依赖,又在此刻肝肠寸断一般。

      寝卧的冰很足,夜里便显得有些冷,此前都是宋南柯抱着他睡,那样的温度竟已成习惯。沈书揽捱着、忍着,头像是要炸开般地疼着。

      夜怎么这样长,夜应该这样长。

      沈书揽睡不着,又担心次日醒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宋南柯。
      恍惚间身后传来掀开被褥的动静,沈书揽紧闭着眼,听觉便比往日愈发敏锐。

      他要离开吗?要去哪里?就这样生气到甚至不愿意和他躺在一起吗?
      宋南柯拉开柜子的动静依旧很轻,他将那手镯取出,在一片漆黑中看得专注极了。

      精铁材质上佳,即使他不曾使用过那暗藏的机关,却也能清楚地摸到利落精细的衔接处。宋南柯细密地抚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那两个刻字上。

      或许是他的问题,他不应该这样要求沈书揽。拥有截然不同记忆的一个人,真的算是同一个人么?
      宋南柯有些茫然了。

      他半阖着眼,像是疲惫久矣。那长发顺着他微微颓然的脊背落在肩背。他疲惫得好似突然回到了每完去一个地方却找不到沈书揽的日子里,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悄悄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他想要找到那年的真相,除了面对祝敏似乎没有其他方法,这他自己也知道。他想让沈书揽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人是他,除了让他不要再和祝敏接触以外,他也没什么办法。可他不能离开沈书揽,他不可能一个人前去雪云峰,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当年这个人为什么会失踪,他承认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像是个疯子——也只有自认为作为着跟班的、单纯如沈书揽才会觉得这样程度的形影不离也没关系。

      或者其实是因为沈书揽并没有什么隐私、自我空间的概念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也开始喜欢宋南柯的存在。

      所以其实放弃找寻沈书揽的记忆那一刻,宋南柯也是想要放过一部分的自己。

      但这样摇摇欲坠的平衡是无法维系的,沈书揽轻快的笑意,带着眼睫扇起的风便足以摧毁宋南柯这样的一颗心。

      宋南柯的身形动了动,沈书揽赶紧偏回头闭眼假寐,他自己也搞不明白这么做的缘由。

      镯子被放回柜子里,宋南柯取出那枚味道几乎散尽的合欢香囊,和柜子上头那枚他数月前和沈书揽一同在临安做的香囊并在指尖,良久,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枚绣着精致合欢的香囊之上。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枚香囊其实是主母对他故意的羞辱。世间那么多种花纹,清风明月,梅兰竹菊,松柏高山,他的兄长以及旁系的所有族人曾经都有这样一枚香囊,可以自行挑选,只有他没得选。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样一个名字里就带着些旖旎的花只适合闺中女子佩戴或者绣给夫君。

      其实单凭这个并不足以表现他受到的恶意,所以没有人会指责这种行径,只会在打眼瞧着时忍不住露出些看笑话似的神色。

      宋南柯全然不在乎这些,他若是什么都在乎,那在这森严无情的家族里如何能待得下去。

      至少他尚且年少之时,也会有些孩子气,想要证明自己的强大和冷漠。他做到了,至少在诸多世事之前,钦原就是杀伐果断、强大无情的代名词。

      他就日日戴着那合欢香囊,好像与此同时更加证明了什么似的,直到他什么也不需要证明。从临安,晃到了临江镇、百花村、孤山,晃到在意的人面前。

      棠青见山见水见日月,人已杳杳,岁已迢迢。
      那香囊上绣着落雁坞从前的标识,绣在花间不甚明显,也不知道沈书揽从前给他换香料时有没有注意到过。

      宋南柯久久凝视着,眼眶便有些酸涩。他低低呢喃,像是情难自禁的诉说。
      “只有你会最爱我,可你不会回来了,对么。”

      沈书揽睁开了眼,顾不上眼眶干涩疼痛,他大脑一片宕机。
      饶是再迟钝缓慢的人,也能听得懂这话中的情意。

      不是对他说的。
      沈书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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