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66、热泉 宋南柯为

　　既然表明了心意，又选择顺其自然，宋南柯便没再让人接着寻药方解法。禾玉初知此事时愣了半响，没想到宋南柯竟然突然想开了，他本就觉得此事或许难以做到，毕竟连失忆的缘由都尚未找到。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那岂不是他就要失业了吗？

　　卫言倒还有事可做，平日里的情报整理，落雁坞的诸多线报和任务情报都需得有人处理，宋南柯如今只想着带沈书揽游山玩水，自然把任务落到他身上，因此连发的月钱也多了不少。

　　结果没担心两日，宋南柯便在镇上盘下了个药馆，让他去坐诊收钱。
　　宋家的生意饶是此时家财万贯，也的确是在刀口舔蜜。他倒是不在乎钱财多少，但沈书揽跟着他总归不能吃苦。于是宋南柯旁敲侧击了几日，觉得如果阿揽哪日想找些事做，好像给他开家医馆还不错。

　　他倒是没想到沈书揽的医术被祝敏教下来了，甚至比曾经在孤山时因着幼年记忆以及后来久病成医的三脚猫功夫强多了。人有个傍身的能力，总归是好的。
　　不过这些他暂时没告诉沈书揽，宋南柯认为此时他们正是需要培养感情的时候，可不能让沈书揽心思落到别的地方去。

　　大抵是刚知晓了宋南柯的心意，这几日沈书揽比平日还要紧张些，尤其在夜里入睡时。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宋南柯这几日夜里睡得很规矩，没有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有或许在此刻会显得唐突的话语。
　　但沈书揽没觉得轻松下来，反倒是夜色浓重时他会有些不习惯，像是好不容易亲近的人突然有些疏远了，他面上不显，也不好意思说太多话。

　　从瀑布山上回来后连着几日他们都待在院子里，对此事皆避而不提，但其实宋南柯对他也没有什么其他变化，依旧好吃的好喝的端到他面前，给他夹菜，连沐浴什么的也照旧陪着。但沈书揽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不上不下的，他又不足以想清楚。

　　他知晓世人相爱便结为夫妻，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然后生儿育女男耕女织，这是人间的情事。但他和宋南柯都是男子，宋南柯说男子也可以相爱，是这个意思吧？沈书揽暗自琢磨。

　　那喜欢是什么呢？是想要一直待在一起么？那他的确是想的，他也喜欢宋南柯么？仅仅因为这个来判断，沈书揽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又说不好少了点什么。

　　可是宋南柯夜里不抱他了，也不会总说一些让他脸红的话，他反倒不适应了。细细想来，宋南柯的气息是极好闻的，怀抱是暖和的，他好像除了心悸之外也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反应。

　　这夜里他许久都没睡着，迷迷糊糊地想着，却听身侧有些响动。也不知怎么想的，他竟然有些担心被宋南柯发觉尚未入睡，于是一动不动，眼也不睁。
　　视线蓦地亮了些，似乎是宋南柯点燃了烛台，火光微弱，被宋南柯坐起来的身体挡了大半。

　　柜子被打开时有轻微的摩擦声，沈书揽听着，猜测宋南柯在做什么。
　　宋南柯的动静很轻，金属不慎碰撞的声响也传过来，只响了一声。
　　片刻后柜子又被阖上了。

　　想必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沈书揽没多想，随之烛火熄灭，卧房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似乎是看出他睡着了，宋南柯躺下片刻竟然又一次伸出手臂径自将他揽住。
　　他们盖的两床被子，这让沈书揽感到庆幸，他剧烈鼓动的心跳声不会被宋南柯听了去。

　　淡淡的草木香将他笼罩，心如鼓点躁动之外，又好像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失而复得……又难以捉摸。
　　平复下心跳后沈书揽依旧不敢睁眼，他眼皮翕动得厉害，好像快要抽筋了似的。

　　脑子被太多混乱无序的思绪占据。

　　宋南柯为什么抱他？
　　很快他又在脑海里自问自答，不是说了喜欢他么……

　　那为什么前几日又不这般做？
　　他又自答，或许是因为觉得沈书揽不喜欢他，觉得这样太过冒犯么？

　　毕竟沈书揽知道，寻常男女没有婚约嫁娶是不可随意太过亲密的……
　　可是，他们都睡在一张床上了呀，难道那些情人也是可以同床共枕却不可拥抱么？
　　……

　　胡思乱想了许多，他自己也不知道几时才睡着。
　　这几日风有些大，后院有一片竹林，夜里总被吹得沙沙作响，那温泉水面上也飘上了许多青青竹叶，颇有天然精华聚集于此一汤池的意境。

　　池子以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石垒砌而成，边缘并不规整，却颇有野趣。
　　昨日宋南柯提出今日来泡温泉，沈书揽答应得很快——他此前只听说过这种天然热泉，雪云峰上气温寒凉，有时也会猜测这种热泉泡着是什么感受。

　　前些日子他倒是来看了一次，但并不好意思主动提及。却没想到宋南柯主动提了此事，今日来瞧着，景色似乎比先前愈发好看了。
　　温热的活水自一侧石雕的螭首汩汩流出，在蒸腾的白烟萦绕里呈现出细腻的乳白色。

　　沈书揽换上了宽大而轻薄的素白浴袍，沿着石板路走过去，在水池前驻足，他把那琉璃镜也带过来，此时垂头透过琉璃镜细细瞧着池子，却不料只片刻浓厚的雾气便糊满了镜片，他无奈放下。

　　池子周围稀稀落落的几株细竹被夜风吹得沙沙，耐湿的蕨类布满青石，风吹不动，沈书揽裹紧了浴袍。

　　石缝与池畔之间亮着光，低矮的石灯笼内里跳动着盈盈烛火，透过石壁便愈发柔和朦胧。

　　宋南柯从后走过来，示意他，“怎么不下去？”
　　沈书揽有些新奇地瞧着四周，朝他笑笑，“你先下去好不好？”

　　宋南柯也不多问，抬腿一阶阶踏入池中，片刻便只剩了半个身体。

　　他回身，抬手递给沈书揽，“有些滑，拉着我下来吧。”
　　沈书揽紧张地攥了下拳复又松开，弓身拉着他的手，也向下迈去。

　　他目力不行，在夜里还真是不太能看清，小心翼翼地踩进池子里，被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水激得一颤，一步步向下走，水也逐渐漫过他的脚踝、膝骨、腿根和腰，站在池子里后宋南柯才松开手。

　　面前的人白发飘在水面，落在白衣之上，被如洗月华照着，与黑夜隔绝得鲜明，沈书揽此刻觉得唯一鲜艳的色彩便是那如墨描的眉眼还有被热气蒸得更红的薄唇……他的心跳似乎又快上许多。

　　热气扑面而来，将他的视线都蒸得雾蒙蒙的，好似什么都看不清了，唯有面前的宋南柯带给他十足的安全感。温泉水将他的身体蒸得发麻发烫，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舒适，和在澡堂里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上半身还露在外头，夜风吹着有些凉，他便跟着宋南柯往里去，直到只剩个头颈在外头，沈书揽舒服地深吸一口气，随即鼻腔里也充盈着水汽。

　　竹叶不时飘动至他身前，沈书揽抬手抓住，又轻轻松开，任其东西。
　　他目光下意识地不太敢往宋南柯的方向去，因为方才无意瞟到了一大片胸膛。

　　无疑，宋南柯的身体比他要结实许多，明明平日看上去很瘦，却是隔着些距离也能看得见的紧实。
　　他平日被搂着就是靠在这上面的。他突然想到这个，于是愈发不敢看了。

　　宋南柯就站在他一臂远处，靠着石壁站着，螭首离他很近，活水源源不断流出，更烫的水流击打在他身上，偏白的肤色被热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他安静地看着沈书揽，宽大的衣衫被水摇晃，他偶尔肩背或是胸膛露出水面时能看见大片裸露的肌肤，也被烫得很红，乌黑的发丝粘在上头，额前的发也湿了，似乎是被蒸的。

　　十足的美人沐浴图，宋南柯安静地欣赏着，不由自主想起他许久未见过的，尚且被衣料裹住的地方。
　　沈书揽朝他走过来些，似乎是被水温烫了下，又绕到他左侧去，想和宋南柯一般靠着石壁。

　　将将挨着石壁，脚下却不慎打了个滑，猛然往下一摔，紧接着后背一阵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宋南柯赶紧把他捞住，才没让他摔进水里呛着。
　　“怎么了？脚扭到了么？”宋南柯赶紧问。
　　沈书揽吃痛得眼底起雾，摇摇头，艰难道：“背……刚刚划了下……”

　　宋南柯赶忙把人转了下，撩开他的湿发，只见雪白的衣衫被染红了一条，似乎因为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血迹逐渐扩散，氤氲到水里，借着石灯笼的光能看见一片红。

　　宋南柯眉心一蹙，赶紧将他整个人抱起来，防止伤口再沾水。
　　“唔……”

　　被猛然扛起来，半个身体都落在宋南柯身上，沈书揽下意识揽紧了他。宋南柯就这样抱着他出了水池，后面的刺痛因为热气有些发痒，水珠从肩颈上滑落，每每挨到伤口便会愈发疼痒。

　　宋南柯叫丫鬟拿了干净的浴巾，三两下给他裹住免得着凉，把人径直抱回了屋子里。

　　沈书揽被他抱着放到床上，身上还湿漉漉的，这样回来多少有些凉，宋南柯让人把炭盆燃起来，一边将沈书揽的湿发全撩到前面，神色紧张，“我看看伤。”
　　沈书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