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65、执镜 “因为我已

　　“……宋南柯？”

　　蓦然听见呼唤声，宋南柯偏头时神情还有些凉。
　　似乎是他出神太久沈书揽才叫了他一声。

　　宋南柯朝他笑了下，唇角挂着不高不低的弧度，看着瀑布，只觉得心底一片空茫，“若是过去的事让人痛苦，那的确应该丢掉。”

　　沈书揽想了想，道：“其实若是恢复也没事，我应当也是二十多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半点好事都没遇到吧。”
　　沈书揽很乐观地笑了笑，“没准就只有受伤那次难过呢。”
　　他笑着摇摇头，“说不准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宋南柯余光瞧着他，胸腔却似乎被这看似大方而松快的话刺得愈发痛。沈书揽苦不苦他是最知道的，究竟是偶尔一次的痛苦，还是哪怕只有片刻，都与痛苦相连的快乐呢。

　　所以自己始终想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人再次陷入痛苦么？
　　宋南柯突然觉得自己恶心极了。

　　如果是阿揽，真的会想拿着这段记忆活下去么？
　　这段日子沈书揽过得多开心他不是没看见，他怎么可以装作没看见，假装自己才是阿揽最重要最不能缺少的呢？

　　两年前他调查过许多年前沈家被灭门之事，沈书揽曾经三言两语绕过的事远没有真正听来的令人难受，以至于那么多年后他一见到血便吓得应激。阿揽的过去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苦。

　　水流激荡溅起的珠玉夹杂在清风里，扑面而来宋南柯却觉得像是难以抵挡的罡风，让人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裂开。
　　他闭上眼，水声好像因此安静了，他却能听见沈书揽袖袍间风声作响，还能听见沈书揽安静的呼吸声，安稳的、轻松的。

　　良久，宋南柯将眼底的情绪全然压下，偏头看着沈书揽，待人也有些茫然地看过来时，他故作轻松地承诺，“那就不去想以后的事了，阿揽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告诉我，我陪你去。”
　　沈书揽又一次愣住。

　　他好像是真的没听过那么多好听的话，偶尔听见便心头跳得厉害，又是紧张感动，又是忍不住的欢欣。

　　沈书揽将宋南柯的话逐字逐句在心口琢磨了不知多久，这样的承诺不论做不做得到，对他而言的分量都是至重的。
　　那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涌动片刻，他像是有些害羞地偏开眼，不一会儿又看回来。
　　宋南柯还笑着看着他。

　　沈书揽就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但他把后面那句祝敏的猜测吞回了肚子里，他下意识的不想在此刻这样提及。
　　宋南柯用片刻决定了放弃恢复记忆的事，又用片刻决定自己要快点表明心意。

　　于是他很直白地回道：“因为喜欢阿揽啊。”
　　他笑得弯起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春水脉脉，不比清潭少。

　　“我一见你就喜欢，阿揽没看出来么？”
　　沈书揽睁大了眼，良久失语。

　　这话就太过直白了。
　　饶是再迟钝如沈书揽，也不可能听不懂。

　　喜欢？
　　喜欢他？

　　沈书揽太过纯洁的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们只认识了多久，便被这两个字打懵了神。
　　显然，他那点残余的记忆不足以让他知晓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但饶是再迟钝和单纯，他也能听得出这其中的情意，和君子之交截然不同。

　　但……他是男的啊？
　　男的……怎么能喜欢男的？
　　想着想着，没注意自己已然问出了此话。

　　宋南柯反倒是愣了下，像是没想到阿揽失忆了之后连这种事也了解的少了，不由得失笑，只觉得那点紧张都悄然消退了些。
　　他记得沈书揽从前可是很喜欢看书看各种话本子的，除了他们第一次做亲近之事时有些茫然外，对什么事都接受轻松。

　　“你那么好，被人喜欢多正常，我若是个女人，也会喜欢你。”
　　宋南柯这样答。
　　沈书揽被说的一边脸烫得发痛，一边心烫得发酸，不知所措的茫然将他整个人包裹住，让他有些想逃。

　　他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也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这种情况。沈书揽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要让宋南柯开心，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他此刻甚至无暇顾及自己的心。

　　宋南柯本就没打算要他回应什么，若是现在回应，想也不用想沈书揽定是为了不伤他心。宋南柯也想看看，沈书揽会不会再次喜欢上他，真心的、不夹杂其他理由的。
　　“想什么呢。”宋南柯轻轻抬手抚过他鬓角，嗓音温柔如温泉水，夹杂着细腻的颗粒，安定沈书揽跃动不安的心，“我喜欢阿揽，是不需要回应的事，也不需要阿揽也喜欢我。”
　　他骗人的，他比任何人都需要。

　　但沈书揽会相信他的每句话，宋南柯对他而言是个很安全和足以信赖的存在，沈书揽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对宋南柯所说的那些打打杀杀总是落不到实处。他觉得宋南柯是个顶顶好、顶顶温柔的人。
　　此刻更是。

　　宋南柯不需要他的回答，沈书揽却没松下多少气。
　　他被那句喜欢炸得一颗心晃动不定，此刻茫然和紧张少了些，被其他的情绪挤满了。
　　喜欢一个人，所以对一个人好。宋南柯对他这般好，会有多喜欢他呢？

　　宋南柯对他的细致体贴是沈书揽从未感受体味过的，所以沈书揽不免会有些许惶然，他接触的人太少了，这样的好对他来说便愈发显得珍贵。

　　“我……”沈书揽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
　　宋南柯却收回目光，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来，递给沈书揽。
　　沈书揽对着他的目光，轻抿住唇，接过来。

　　那是一块镶嵌在铜柄上的单片琉璃。

　　沈书揽来回看看，有些疑惑地看向宋南柯，“这是？”
　　宋南柯上前一步靠近他，抬手握住他的手，将这琉璃举到沈书揽的眼前，他的声音因此再次贴近沈书揽的耳畔，“这样用。”

　　眼前的景象蓦地清晰起来——原本多少有些模糊的山峦相接与水珠流转都骤然有了轮廓，连色泽也愈发鲜明。
　　原来是面琉璃镜。

　　沈书揽讶然地瞧着面前的景象，看了看景色，回头与宋南柯对视时面上还留着惊喜之色。
　　刚要开口，这才反应过来宋南柯与他隔得很近，笑眼弯弯地瞧着他，显然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沈书揽红着的脸还没褪色，稍微腼腆道：“好清晰啊。”
　　在孤山时沈书揽每每打磨雕刻兵器时都会凑得很近，原本被药伤的双眼因此愈发视物不清，宋南柯回到临安时偶然遇到摊子上有卖，也不知怎么想的便买了下来，留在柜子里放了许久。

　　直到前些日子迁屋子才又找见，宋南柯便揣在了身上，想找个好时机送出去。

　　“原本没打算今日送你的。”宋南柯抛砖引玉，好整以暇等沈书揽问他。
　　果然，沈书揽闻言一愣，“啊……为、为什么……”
　　“本想找个更好的契机，但现在……更想让阿揽今日不留遗憾，”宋南柯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沈书揽飘起的发丝遮住的眼尾，颇具暗示意味接着道，“因为我已经不留遗憾了。”

　　好像知道些缘由，却又不甚清楚，沈书揽听着水流激石，风声穿林都逐渐被心跳声遮掩，他还是忍不住再问了句为什么。

　　宋南柯像是失笑似的微微偏头，看着他耐心道：“阿揽知晓了我心意，我便不遗憾了，所以也想让阿揽和我一般，最好从今往后也都没有遗憾。”

　　久离尘世人烟就这点很不好，听不得这些甜言蜜语。偏生宋南柯最拿手的就是这样，从很多年前就惯会如此。
　　拿着琉璃镜的手顿在身前，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指尖，止不住地摩挲，沈书揽眼神闪动着有些受不了那样直白的目光和眼神，很小声地道了句“谢谢”。

　　宋南柯觉得他实在是可爱得不行，这人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喜欢才好了。他用了点力揉红沈书揽的眼睑，把人转过去看风景。
　　风才再一次有了声音，山水也有了颜色。山间杂叶飘扬而下，落在清池便化作油绿的小舟。

　　沈书揽将琉璃镜举在身前，青山绿水落在身前，脑子里却被宋南柯嘴里的风花雪月扰乱。他微微偏身，用看似很隐蔽的姿势隔着琉璃镜看向宋南柯。

　　太清晰了。如墨的眼眸此刻太过清晰，足以看清深邃眉眼每一处工笔走向。
　　还有刀削似的下颚、明显突起的喉结。
　　宋南柯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

　　沈书揽觉得他似乎都能看清那幽黑眼瞳里透映出的自己，但还没看清的下一刻，宋南柯便微微笑起来，笑意盈盈地对着他，不移不闪。
　　沈书揽赶紧偏回身，平息自己的呼吸，又看回山水间。

　　回程路上二人坐在马车上，案前放着些临镇的小食，沈书揽的注意力却全然被那琉璃镜吸引。
　　那铜柄雕龙刻凤，好不精致，琉璃镜被打磨得细腻，光华流转，在马车内稍微晦暗之处更显得流光溢彩。

　　沈书揽安静地把玩着，良久后抬眼见宋南柯阖着眼似乎在小憩，他便又将这镜子抬起来，仔细瞧了人半响。这镜子果然好用，连宋南柯外袍上的暗纹都能看得清晰。
　　那双深邃锋利的眼尾很长，眼皮轻轻翕动，眼睫也随之上下，像是在煽动着什么。

　　看着这人，他又不免想起那时宋南柯突如其来的表明心迹。
　　何为喜欢呢？

　　沈书揽暗自琢磨着，有些茫然，每每瞧着宋南柯朝他坦荡的笑他自己却先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