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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山枫 京城好,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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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是像宋南柯这样,瞧不起真心,更不谈所谓辜负,唯一遇到的倾心之人对他更是一片痴情,连命都能给他……那必然是不会那般难过的。
但沈书揽不一样。
他自小在家便受的是冷漠的教养,一无亲人关照,二无朋友相伴,落难又被收养,被像自家小孩一般养育长大,好不容易有了牵挂之人,却被一记蛊毒打落地狱。
他又是那般重情重义、重信重诺之人。
哪怕是重伤自己的义父母,他在违背他们遗愿之时,也痛苦得像是巴不得死去。
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前半生,真正亲历可不是一回事儿。连宋南柯也深深自知自己无法切身体会。
他只后悔那时对沈书揽不够好,还不够好,恨自己把人弄丢了,至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明明做好准备把命换给沈书揽,却什么也没做到,像个疯子一样找来找去整整三年多,唯一能让他发泄情绪的竟然是当初派人到孤山暗杀他的兄长,还有宋家所有捏着权力,让他没办法遍铺罗网掘地三尺找人的族人。
好像又下雨了。
沈书揽已经睡着了。
宋南柯侧过身子,替他捻了捻被子。
屋檐下有雨水滴答落下,敲打出清脆的声响。
先前吃晚饭时他看了看许久未弹的古琴,曾经那点血迹已经彻底变成褐色,几乎就要与琴弦融为一体。
当初沈书揽给它取名“曲枫”,说猜想枫叶应当是很好看的。
可惜这次看不到了。山上的梅子也没有开,若是沈书揽始终没有恢复记忆,他该怎么办?
当真就没名没分地把人拴在身边吗?若是哪一日沈书揽不乐意了怎么办?若是沈书揽真的不会再喜欢上他,怎么办?
宋南柯默默地看着沈书揽,夜半时分,乌云将残留的半分月光也隐去,雨声始终不大不小,宋南柯听着,许久都没有闭眼。
次日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山风吹落许多叶子,洒在院子里,院门口还堆着宋南柯昨日扫的一大堆。
今日他打算带沈书揽去后山的梅子林,青梅虽然未开,但那处遥遥远看,能看见他准备的满山枫树。枫树尚在青绿的季节,但宋南柯有些等不及。
雨后的后山有些泥泞,宋南柯便打算先等雨停,免得沈书揽走起来吃力。于是用过早饭二人便坐在门口听雨,这是宋南柯提的,沈书揽没有多问便跟着坐在他身侧。
他总觉得宋南柯这两日心情不太好,想必是因为没有见到故人。
这木屋不大,和他在雪云峰住的差不多,但摆放的杂物属实不少,沈书揽不敢随意动他人的物件,发呆的确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但宋南柯在一旁,他总归还是有些在意。
“阿揽在雪云峰时,也是这般生活的么?”
骤然被问起,沈书揽其实心下略微松快,认真答道:“嗯……前面一段时日每日都要针灸喝药,后面身体好些了要去山上帮婆婆摘药草,其他倒是差不多……”
说罢他又想到什么,复开口,“不过雪云峰的活物很少,吃的东西很单一……”
宋南柯想多听些,接着问,“针灸喝药是做什么?”
“就是经脉受损,再加上一些旧疾,婆婆说我的腿和眼睛都是从前落下的病根……”说着他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竟然如此多病。”
宋南柯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祝敏也不知道?”
沈书揽摇摇头,认真道:“自然不知,她从未与我说过。”
宋南柯心累得已经翻不起波涛,只希望卫言能查到些雪云峰和祝敏的线索,不然他还得抽时间去亲自调查,若是表现出对祝敏的憎恶,他不知道会不会惹沈书揽难过。
祝敏究竟在做什么?
宋南柯一边思虑,一边和沈书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通常是他问,沈书揽答。
春雨连绵,这场雨下到未时。
上山的路宋南柯早已烂熟于心,沈书揽穿的衣裳颜色浅,他牵着沈书揽的手往前,避开湿润的泥泞,直至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生出些洁白,远远看去像是覆了层薄薄的雪。
梅子未开,梅树上点缀着一簇簇淡淡的白。宋南柯没有停留,拉着微微有些喘气的沈书揽径直走到梅林最外的开阔处。
他和沈书揽曾经来过的地方。
对于让沈书揽通过相似的景象恢复记忆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有一腔错位的心意想要交递给他。
“阿揽,你看。”宋南柯微微侧头,没有牵人的那只手往山外指去。
山风吹着,在高地显得愈发呼啸,将宋南柯的白发吹起,在群山的青绿剪影里狂乱地飞扬。张狂,但和宋南柯这个人不一样。宋南柯是温柔而稳重的,沈书揽确定。
白发有几缕飘过沈书揽的脸颊,与他乌黑的发偶然交错又分开,沈书揽微微垂头,只看见宋南柯牵着他的劲瘦骨节。
“这片山,都是枫树。”
沈书揽闻声抬眼望去,眼底映出绵延的绿。
宋南柯却突然转头,笑得弯起眼角,“这些都是我种的。”
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严谨,又含蓄地补充道:“我花钱找人种的,应该也算是我种的。”
沈书揽看着他的笑,微微发愣。
印象里这是宋南柯头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少了些淡漠,那笑意似乎当真是发自心底,最深处。
沈书揽感觉自己能从中窥见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恣意张狂,尽管他并不知道为何。
那头白发配上这样的笑,其实应该是很好看的,但沈书揽却很难不觉得违和。隐约的,他心底生出对此的惊讶,可是宋南柯应该本就是还很年轻的吧。
但其实若是宋府任何一人瞧见,都会对他的评价毫无意义甚至更甚。
“为、为什么?”
沈书揽听见自己这样问,甚至在开口时显得有些卡壳。
宋南柯不答反问,“阿揽可曾见过枫叶?”
沈书揽摇摇头,雪云峰没有这种树。
宋南柯松开拉着他的手,轻轻替他撩开眼前的碎发,然后收回手,转身对着山间。
那点似乎穿透过时光的明艳笑意被收回,他又变回那个沈书揽熟悉的宋南柯。
他微微勾唇,“想种就种了,只是想让没见过的人见一见。”
沈书揽点点头,似懂非懂,觉得他真是个大方慷慨之人。
“到了秋日,漫山遍野皆是红枫。”阿揽应该会喜欢。
后一句他没说出口。
“我那故人好像很喜欢。”他这样说。
沈书揽似乎能想象出那般盛景,于是也弯起眼角,“此处这般好看,你的故人一定会回来的。”
宋南柯回眸看他,笑得很温柔,那眸光里有些静默而深刻的情绪沈书揽看不懂,只觉得看上去有些忧伤,但他没有多想,宋南柯这个人……从他初见时看起来便总是有些忧伤的。
“若是阿揽喜欢,我们秋日再来如何?”
沈书揽一愣,没想到宋南柯这样说。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应,不想说喜欢麻烦宋南柯,更不可能说不喜欢。
宋南柯倒没有要等一个答案,只是信手折下就近的梅枝,目光落在鹅黄的花蕊,看不出有几分不舍。
他牵起沈书揽走到一旁的大石块前,让沈书揽坐下休息会儿。
“我们明日便回去吧。”
沈书揽点点头没有异议,与他安静地看着远山的景色,他不知道山背后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便是他住了一年的雪云峰。
宋南柯没给他说,只是视线时时落向那隐隐白烟时过处。
离开前宋南柯没忘记带沈书揽去逛逛玉湖。春日的山樱和桃花开了几轮,如今轮到宋南柯向沈书揽说道。
玉湖静谧,只有苍鹭踏水声,沈书揽在湖畔走着,听着宋南柯徐徐道来四季之景,湖边有枯落的荷花,只剩荷叶安静地摆动。
玉湖是天然所成的盛景,与京城人造的桦湖颇有不同,大上许多,是真的望不到尽头,偶尔能见到木船自远处朝着镇上飘去,一叶小舟如蜉蝣。也要安静许多,没有那么多乘船游玩的旅人,临江镇的百姓都是湖上长大的人,对湖水便天然少了些敬畏。
从前沈书揽却偏偏极爱这湖,只不过在湖边长了十年,却不曾下过湖。宋南柯知道,他寄人篱下总是不爱提请求的,只是喜欢在替义父母办事经过时会多贪留半刻,闲来无事时再去看一眼,就在人烟最是稀薄处。
“阿揽觉得这里和桦湖比起来,哪处更好?”
沈书揽想起来那夜他们同游桦湖,看到的桥头灯火,还有天上零散的星。
雪云峰常年雾气弥漫,明明山峰高耸却几乎见不到透净澄澈的天境。反倒是昨夜他们回到屋子里,在院子里瞧见了一整片星辰。更繁多,也更浩瀚和明亮,沈书揽只是与宋南柯并肩站着抬眼望去,便不由得心中生出紧张悸动之感。
京城好,孤山也好。桦湖好,玉湖也好。他比较不出,只是庆幸所见。
“都很好看……”
说出这话时沈书揽自己都有些羞赧之意,但他的确是真心所言。他听见宋南柯似乎低声笑了声,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这回答过于敷衍。
沈书揽悄悄乜他一眼。
宋南柯今日背着琴,那把许久不曾用过的古琴“曲枫”。他今日少见地身着白衣,这样立于山野湖树之间,搭上时有的显得轻漫的笑,颇有番踏山河走风雨落扩不羁的行者侠客之味。
他这头白发实在太扎眼,沈书揽不止一次心下感叹他如镌刻般棱角分明的脸,配上白发实在是有种说不出的俊美。他其实有些好奇宋南柯黑发的模样,想必会少两分冷冽多上些清俊吧。
今日宋南柯背琴时沈书揽有些惊讶,在一旁看着,虽然什么也没问但那目光里显然充斥着讶异。
宋南柯解释说要替友人带回去保养,阖上栅栏门时朝着院子里深深看了良久。
从前他来过太多次,为了思念,为了纪念,他总想尽力地保持这屋子原本的模样,最好是一点都不要变。
但这次不太一样,宋南柯知道自己此后或许就来的少了,他还得想办法替沈书揽恢复记忆,这把琴是他们更年少的岁月里暗自见证许多时光的物件,有时候只是看见便能想起饭前午后许多零星的小事,宋南柯还是不允许自己忘记一点,任何一点三年前的快活。
他要带回临安,日日夜夜看着念着,好让他重生些气力等待沈书揽终有一日想起他们的过去。
宋南柯怎么敢放弃。
若不是摇椅实在太重太麻烦,带回去也显得太奇怪,他带回去的便不止曲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