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52、画舫 山水、花草

　　做好香囊已经是日头向西了，付了钱宋南柯带着沈书揽往外走，手头拿着两个新做的香囊有些爱不释手。

　　沈书揽给他选了个山水纹的，而他其实想选个山茶花纹的，可惜这花纹实在是不常见，于是挑了个合欢花样式的，不过同他原本那个颜色不同。

　　香囊鼓鼓囊囊的，塞着满满当当的香料，扑面而来的气味丝毫不显得杂乱和闷人。
　　囊袋开口处被细密的针线缝合，底下挂着装饰用的白玉，材质一般，但胜在装饰得好看。

　　沈书揽走在宋南柯一旁，他有时会下意识落后半步，但宋南柯总是会很快发现然后回头牵住他的手腕。

　　此刻宋南柯两手都不得空，正在细细端详手里那两个香囊，沈书揽便安静地往前走着，一边看他的动作。
　　很明显，宋南柯很喜欢这两枚香囊，沈书揽因此感到有些开心，却又不免有些疑惑，宋南柯为何会如此喜欢香囊。
　　不过他自然不会问出口。

　　正随意地想着，宋南柯回头瞧他，“阿揽要不要挂上？”
　　沈书揽一瞧，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已然将那枚山水纹的香囊挂在腰前。白玉轻轻摇晃，在他深色的衣裳上格外清晰明显。

　　于是他抬手欲接过宋南柯手里的香囊，对方却并没有递给他，反而向前一步靠近，随后低下头，在他腰前轻轻摆弄。
　　明明隔着衣衫，沈书揽敏感的腰依旧绷紧了，连气息也屏住。宋南柯隔得很近，身上透着浅浅的香气，是和他如出一辙的香胰子的花香气。

　　山水、花草，好像全然都落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沈书揽突然这样没由来的想。

　　此刻他们恰好走到京城中的景观湖桦湖边上，近处有柳枝摇曳，远处游船画舫里已经点上了灯笼，星星点点的。

　　“好了。”

　　宋南柯抬起头，朝沈书揽笑笑。他眼里好像落进了那些灯火碎星，沈书揽微微一愣，“嗯”了一声，有些发着怔往前走。他觉得很奇怪，明明天还没暗下去，怎么映照得出远处的光呢？
　　“想坐画舫么？”

　　似乎是看沈书揽瞟了几眼湖面，宋南柯问道。

　　沈书揽先是一愣，然后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有些欣喜，“可以吗？”
　　沈书揽从前就不会提要求，即使失忆了也始终如此，不过宋南柯也不确定是不是祝敏这几天太过苛待沈书揽，毕竟他记得三年前沈书揽偶尔也会向他提要求，尽管那些看起来更像是助兴或者撒娇，但沈书揽肯定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嗯，这些船都是坐着玩的，若是阿揽喜欢，我们可以去上面用晚膳。”

　　沈书揽哪怕再高兴，也显得很内敛，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宋南柯，复又看看桦湖上的游船，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你。”
　　宋南柯失笑，觉得他真是可爱。不善于表达但又想要表达，刚好世界上最懂得沈书揽的人就在他身前，宋南柯能看懂沈书揽的开心和感动。

　　桦湖的画舫游船很多，都是在湖中观光，不过游船人会多些，也要嘈杂些。相较之下画舫格外雅致，还有专门的点心，除了价格高昂外没什么缺点。
　　此刻尚未入夜，可供挑选的画舫不少，宋南柯大手一挥选了最昂贵的，选好后等人将糕点和茶水都上齐后便跟着船夫上船。

　　沈书揽是头一回坐船，上船时木船轻轻晃动，他有些紧张地抬手欲抓住些什么，发觉无物可支便想要蹲下身，身后却有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沈书揽连忙回头，看见宋南柯朝他笑着，示意他放轻松往里走。

　　他小心地从船尾跨进去，宋南柯接着三两步跨进来。
　　画舫里围着乳白色的轻纱，挂着许多珠帘，最外头的纱幔被撩开固定着，露出里头红木圆桌，上头摆着装酒的银壶，还有茶水和圆圆的粉嫩的点心，周围是几个铺着精致软垫的坐凳。

　　坐在桌旁，宋南柯见沈书揽有些新奇地四处看着，心头生出快意，“入夜时桥头会亮华灯，有许多游人，这四周的店铺也会很热闹，阿揽应当会喜欢。”

　　华灯初上，画舫里点一盏灯笼，是极佳的享受。

　　船夫打了招呼便摇橹开动，船缓缓往湖心游动。沈书揽撩开纱幔，瞧身下水面的阵阵涟漪，闻言看向宋南柯，彼此眼底都有藏不住的笑意，“那我们坐多久呀？”

　　宋南柯替沈书揽斟了新茶，又给自己满上他特意要的酒，笑意盈盈，“想坐多久都可以，只要阿揽喜欢。”
　　这样的话始终还是会让沈书揽感到羞赧，但他现在少了些探究原因——毕竟宋南柯不说。

　　“多谢你……”
　　宋南柯瞧着他便忍不住笑。其实除了忘记了些事儿，也没多大变化，还是很容易害羞，还是很可爱。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松快的日子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急需一点冷酒麻痹下神经，同时感受梦和真实，宋南柯想他会更相信此刻的欢愉。
　　不过宋南柯酒量很好，无非是感受了一下酒入喉腔那点辛辣。

　　沈书揽看了会儿四周，回头时忽然闻到酒香，才意识到宋南柯在喝酒，他愣愣地看了看把玩着杯子的宋南柯，又抿了口自己杯子里的，确定自己的是茶水，才问：“……你在喝酒吗？”

　　宋南柯余光早看到他的注视，点点头，抬眼时眼眸里也好像落了半分醉意，水润漆黑。

　　沈书揽没喝过，又不好意思直接提，便委婉道：“是什么味啊？”
　　宋南柯笑起来，被酒水润得愈发嫣红的唇下齿贝皓白，“阿揽想试试么？”

　　眼见沈书揽要点头，他补充道：“这酒有些烈，明日我们要赶路。”
　　说着他装若不知地问，“阿揽酒量如何？”

　　不出意外沈书揽自己也不知晓。至少三年前是这样，他一直在喝药，身体又一直不大好，到后来几乎算得上是孱弱，前面这么些年压根没喝过酒，当时宋南柯带着些作弄让他尝尝唐雨姑娘送的梅子酒，沈书揽也是回绝说那不是给他的。

　　果然——

　　“我没喝过酒，不知道呢……”
　　沈书揽略略惋惜，知道宋南柯的意思或许便是今日先不要喝了，但也算不上失落，茶是好茶，喝着很香，点心是软糯的麻糍，里头还有果子酱。

　　下一刻，宋南柯把自己的酒杯递过去，里头还剩浅浅一层酒，在沈书揽有些发愣的目光里浅笑道：“抿一口试试。”
　　沈书揽心尖微扬，抬手接过时碰到他微凉的指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住杯沿缓缓倾斜。

　　其实……他没想到宋南柯会和他共用一个杯子。从前在雪云峰祝敏婆婆是个十分讲究的性格，连干净的碗筷杯子都绝不共用，平日吃饭更是要用单独的筷子夹菜，他以为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哪怕离开后在来路时发现这种行为并不常见，但习惯和印象一成，一时半会也是难改，他还是为之暗自惊讶。

　　不过祝敏不能代表大多数人，或许城里人都这样豪迈呢，毕竟目前为止沈书揽发现宋南柯许多举动都让他感到惊讶。
　　仅仅是探出舌尖舔了下唇上沾着的酒液，沈书揽便微微皱了脸。

　　他微微抿着唇，脸轻轻皱着，是少有的极其生动的神情。
　　宋南柯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想再喝一杯，垂眸才想起来杯子给人了。

　　“味道怎么样？”
　　沈书揽不太会形容这个怪味儿，喝了口茶把味道压下去，委婉道：“应该不太适合我……”
　　宋南柯笑得停不下来。

　　船已经慢慢划到了湖心，湖面开阔，湖水清澈，远处岸边的柳枝摇曳，游人也变得小小一点，在岸上成了流动着的。除了船桨搅动水浪的声响，也偶尔飘过几声远处船上的朗朗笑声，延展至湖中不远处的亭子里似乎有人举着画卷在聊笑。
　　一切对于沈书揽而言都是很新奇的模样。

　　湖风微凉，但天光大好，此刻有些向西却也尤余暖意，落到船上恰恰好。
　　“明日出发去的地方也有个湖，也很好看。”

　　宋南柯看着眼前微侧着身子望远的人，忍不住道。
　　沈书揽转头看他，想了想决定不问他要去哪——毕竟他也肯定不知道。
　　“嗯……也很好看吗？”

　　宋南柯笑笑，“嗯，那儿有一处屋子，周围有许多我喜欢的花。这几日应当开了。”

　　春二月，他们初遇的时节到了。

　　“那正好可以看到了。”沈书揽似乎由衷为他感到开心，也弯了眼睛。

　　似乎是想到自己认识的植物还不算少，沈书揽又开口：“你喜欢什么花啊？”

　　“山茶。”

　　沈书揽便笑着微微摇头，“唔，好像在书上读到过，不过没有见过。”
　　是么。

　　宋南柯不动声色笑笑，目光望向湖面，又透过湖望向远山的片影。

　　其实你见过很多次，比我还多上很多年呢。
　　你只是不记得了。

　　这次回去，会想起来一点么？

　　如果想起来的话，宋南柯猜自己大概会很激动地告诉他秋天也要再来。

　　沈书揽曾经说想见的红枫，他已为他种满整片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