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51、白兔 十六年玉桂

　　禾玉微讶，他和卫言来府里的时间差不多，知道宋南柯一直在找一个人，也给他们这些近卫看过画像，卫言今日告诉他那位公子似乎失忆了，但他并不知道中蛊一事。

　　禾玉是医师，师从南疆的一位大师，医术高明，此前逃亡时被卫言搭救，便在此地留下。
　　不过宋南柯并不热衷于调查下属的背景，他不信任何人，也很确信没有人能真正伤害他。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

　　但这两年过去，卫言行事妥当谨慎，替他处理宋家余孽，禾玉替他寻各种蛊术医书，宋南柯也能看出二人的能力。

　　“我替沈公子把脉时一切正常，说明失忆并不是寻常伤痛导致，寻常的法子或许也无法治疗。”
　　禾玉思考道：“或许还是要从蛊毒查起，公子可知那是什么蛊？”
　　宋南柯闻言微微蹙眉，“血蛊，我一直在查，但一直没找到解法。”

　　禾玉心下明晰，宋南柯这几年一直让他找各种医书，想必也是因为这个人、这个蛊。
　　“我会接着查，不过不清楚失忆的缘由，暂时也无法治愈，公子或许可以带他去些熟悉的地方，见一些熟悉的人，或许能刺激他的头脑。”

　　宋南柯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禾玉走后，宋南柯在房门口站了许久。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沈书揽醒来时宋南柯已经洗漱完靠坐在床头，把玩着扇子。

　　“醒了？”
　　沈书揽带着鼻音“嗯”了声，直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听到宋南柯这样问，沈书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过两日你病好了，陪我去个地方，有些远。”

　　沈书揽便点头，“嗯，好。”
　　“所以你初来临安，要不要四处逛逛？我陪你。”

　　当然是愿意的，沈书揽眼角弯起，“要的。”
　　宋南柯瞧着他笑，心下也格外松快，刮了下他的鼻尖，把他有些乱的额发向后理了理，“那走吧，去吃早膳。”
　　沈书揽对他这样亲昵的动作还有些不习惯，但他现在想着出去逛街便没怎么注意，心情很愉悦。

　　早膳很清淡也很丰盛，沈书揽再次感慨宋南柯生活的富硕，虽然宋南柯其实平日吃的也很打发。

　　临安城很大，沈书揽那日走的其实只是一小截，东侧还有许多勾栏瓦舍，宋南柯三年前倒是经常四处玩，他循着记忆，先带沈书揽来到京城最负盛名的消遣处——景乐楼。

　　宋南柯相貌极佳，气质出众，满头华发倾泄如雪，颇引人注意，四下总有打量的目光投来，心下讶异，纷纷猜测。

　　倒不是宋南柯来去隐蔽，神龙见首不见尾。三年前他挥金如土玩得潇洒，虽不留姓名，却也知晓是宋家公子，这三年宋家悄无声息便换了当家人，宋南柯偶尔留下的身影也是策马疾驰，再没有光顾过这些酒楼。

　　只是他这张脸实在是瞩目，太过让人印象深刻，有曾见过的便纷纷猜测，悄声论道：“这不是宋家的那位公子吗？”
　　“啊？相貌确实！不过他怎么头发全白了？”
　　“之前听人说瞧见他出城时满头白发我还不相信呢，怎么才几年不见变化如此大！”
　　“……”

　　沈书揽跟在他后头，对这些目光感到不自在，抬眼看宋南柯的侧颜，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察觉到他的目光，宋南柯偏头朝他一笑，“上去就不吵了。”

　　他们落座于二楼的一个雅间，既不似楼下散座那般拥挤嘈杂，又能将戏台尽收眼底。
　　雅间的门帘上悬挂着许多五彩流苏，撩开时珠子会碰撞出声响。

　　他们对着坐下，沈书揽有些好奇地往楼下看，戏还没开始，楼下人声鼎沸，卖香饮子和时新果子的穿梭叫卖，熟识的看客聊笑着，是沈书揽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还是和从前一样很喜欢四处看玩儿。宋南柯支着头，瞧着沈书揽的神情，不由得想起他们曾经在梅林说过的话。

　　从前也喜欢，却没有机会，但现在可以了。宋南柯静静地看着他，不自觉柔和了目光。

　　以后会带你去你从前说过的那些地方。山海江河，雪原大漠。

　　他要让沈书揽痛痛快快地玩，再也不受一点委屈。

　　“这家的点心好像不错，昨夜那些点心都是在这里点的。”
　　宋南柯给他斟了杯杏仁茶，又点了点上来的几碟小酥和糕点，笑意盈盈道：“尝尝？”

　　沈书揽收回目光，夹了块梨花酥，梨香浓郁而不腻，口感酥脆，入口却清凉，沈书揽眼睛亮了亮，“好吃，你不吃吗？”
　　宋南柯笑起来，想到他曾经吃自己研究的新菜时也是这个表情。
　　这人真是……

　　今日唱的戏是《白兔记》，讲的刘知远和李三娘的悲欢离合，正唱到刘知远投军再婚，李三娘在家中受尽折磨在磨房产下儿子。

　　“我那儿，做娘的瓦片不曾准备得，就把口来咬断脐腹，有命活了，无命死了……”
　　宋南柯听得无趣，觉得这戏挑的不好，抬眼一看沈书揽却看得认真，看到揪心处蹙紧了眉，连茶也忘了喝。

　　“……”
　　他便打起精神跟着听下去，听到团圆处众人喝彩，他看沈书揽也似乎松了口气，便问，“阿揽觉得这结局如何？”

　　沈书揽看过来，像是没想到宋南柯会这样问他，“嗯……挺好的。”
　　宋南柯挑眉，“即使那女子被抛弃过，这样的团圆也算好么？”

　　沈书揽想了想，“但她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他不懂那些情爱，只看结局。
　　那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宋南柯却看着他，“阿揽，若是有选择的话，你希望她留下还是离开？”
　　沈书揽愣神，片刻后道：“我不知道……”

　　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不懂爱和妥协，也没受过威逼。
　　宋南柯的试探告一段落，他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有病，轻笑道：“那阿揽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么？”

　　其实沈书揽并不知道这二者之前有何关联，但他此刻道：“婆婆若是叫我，我还是得回去的。但在这之前，就要拜托你收留我了。”

　　他笑起来，没察觉宋南柯嘴角的僵硬。

　　良久，宋南柯再问：“若是她一直没叫你呢？”
　　沈书揽微睁大眼，“不会吧，她说过闭关完会叫我。不过婆婆说她闭关一次一般要好几年。”

　　闻言宋南柯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沈书揽不会突然要离开。
　　“那阿揽这几年就一直留在我身边？”

　　沈书揽点点头，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正欲询问，宋南柯却先道：“不过我府里的人均不可与府外人婚配成家，托儿带口的不方便，这个阿揽介意么？”

　　这要求有些古怪，但沈书揽深信宋南柯不会害他，婆婆也不会害他，也不深想便点点头，宋南柯不说他也没那个想法。
　　得到想要的回答，宋南柯转头听见台上谢幕。

　　脑子里突然转出先前的一句台词——
　　十六年玉桂树老叶飘零，我岁月煎熬白发添。

　　他无声地笑了笑，看着眼前对往事全然不知的沈书揽，垂眸将瓷杯里剩的凉茶一饮而尽。
　　至少他没有等十六年。

　　午后他们在市集闲逛，路过香料铺子时宋南柯心念一动，转头道：“我们做个香囊如何？阿揽。”
　　他总是笑意盈盈的，很明亮，露出皎白的皓齿，锋利的眼尾翘起，与沈书揽淡淡的、温和的笑是不一样的。沈书揽面对着这样明艳的笑压根儿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先下意识点了点头才有些为难道：“但是我不会……”
　　“我教你。”

　　这家铺子很雅致，朱漆铺门，黑檀匾额上刻着“凝香阁”三字，大约是怕外头的杂味窜入，铺门虚掩着。

　　宋南柯轻轻握着沈书揽的手腕，拉着他推门而入。
　　铺子内部空间极大，可谓是别有洞天，四周立着雕花梨木柜，各式各样的瓷瓶被隔板划开，上头还贴着素色麻纸，用蝇头小字写着香名字样。

　　空隙处摆着些装饰的盆栽，素心兰开得酣，门口象征守财的金桔树透着金黄，倒是显得整件屋子愈发鲜艳而有生气。
　　掌柜的老者正在虚着眼看书，闻声抬起头，看到来人便起身，理了理青布长衫，“二位客官是要买香料吗？”
　　沈书揽看向宋南柯。

　　“这里可以自行调香么？”宋南柯便问。
　　老者便颔首，示意道：“自然。公子请上二楼，本店有上百种香料可供选择。”

　　二楼一侧的长案上还摆着刚研磨好的花粉，一旁的柜子上放着许多样式的香囊，其余地方便是许多的香料，整整齐齐摆了大半间屋子，即使拿盖子盖住，空气里也混合出浓郁的香气。
　　沈书揽不禁感慨，“好香啊。”

　　宋南柯见他眼里冒着新奇，趁着老板在前头边走边介绍，唇靠到沈书揽耳边，“你也很香。”
　　沈书揽闻言一愣，很不解风情地抬起袖子嗅了嗅，疑惑道：“啊？”
　　宋南柯偏头失笑，又听沈书揽道：“或许是你家中的皂角气味很香。”

　　宋南柯笑得更厉害，在老板疑惑地转头前收回笑，“或许是。”

　　他的确偏爱这些香气浓郁的东西，从前沈书揽便发现了。在孤山时香囊里的香味一旦淡了他便要沈书揽替他换，不过那时候山上蚊虫多，沈书揽大多都装的药草。

　　“这些香料公子选了可以倒入瓷盘，不宜多放的香料都有标识，二位公子自便。”

　　介绍完掌柜便下楼去了，宋南柯道：“阿揽替我选选如何？当送我的礼物。”
　　沈书揽正在看面前的香料名字，闻言并未推辞，抬头温声道：“好啊，我恰好懂一些药草之用，你平日可有何身体不适？”

　　宋南柯不答，反问道：“阿揽是何时学的医术？”
　　“也不算医术，就是这几年婆婆让我读了些书，山中又恰好有许多药草。”
　　真是忘得彻底啊。

　　沈书揽从前便是懂医术的，除去幼时在沈家的学习，也颇有久病成医的意思在。

　　“我没有什么不适，阿揽呢？”
　　沈书揽摇摇头，想到自己的腿，有些担心是否会影响宋南柯，毕竟他是要做宋南柯的跟班的。他微微抿唇，目光落到一侧的柜子上，瞧着白梅蕊的香粉字样，有些心虚：“但我走路有些慢，平日会不会影响你做事……”

　　心尖像是被掐了下，宋南柯没忍住蹙了蹙眉，下意识看向他的腿，却只看见素白的衣衫。

　　“不会，我平日都骑马。”
　　沈书揽微微睁大眼，“可是我也不会骑马……”

　　难道他的作用只有今日给宋南柯做个香囊吗？
　　沈书揽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无用。

　　宋南柯牵着他走过去选香囊样式，一边道：“你不用会，我们可以共骑一匹。不过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