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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难眠 于是沈书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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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书揽睡不着,外头的尸体已经被宋南柯清理了,宋南柯怕提及那人会引得沈书揽害怕,却不想沈书揽率先开口问他。
夜色还是有些凉,沈书揽安静地被宋南柯搂着,靠在他肩上。少年人身影清瘦,如两座嶙峋春山相倚,被月光和白雪洒了一身。
“为什么有人会来杀你?”
沈书揽这回情绪好了很多,只是想到那时危险还是会脊背生凉,溢些冷汗。
宋南柯摸到他凉飕飕的手,握住,轻轻摩挲着,轻快得不像是被追杀之人,“恨我的人多了,估计是待得太久,找到这儿来了。”
“那……”沈书揽有些紧张。
宋南柯虚虚看他一眼,不经意道:“没事,过些日子他们便找不到了。”
沈书揽只当他意思是将会离开此地,默然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会一直被追杀吗?你打算去哪儿?”
宋南柯笑得潇洒,“没人杀得了我。”
沈书揽吸了下鼻子,“吹牛。”
今天若不是他恰好撞见……又思至此,后怕得不行。
宋南柯安静地笑着,胸腔有些震动,引得沈书揽愈发靠近了些。
“你很害怕么?”
怕什么他没说清楚,但他觉得沈书揽懂得。
沈书揽静默两秒,笑得牵强,“我们普通人,害怕也很正常吧。”
那也确实,宋南柯可以理解,他没怎么接触过这般纯净的人,少见血腥与生死,有些生理不适也是正常的。
沈书揽安静片刻,还是接着道:“也有可能是小时候还在沈家时被吓到了,这些年总是梦到,会有些……格外胆小。”
他说着有些胆怯,像是碰到了好久以前血淋淋的伤疤,但伤疤没有裂开,被温暖地捂着。宋南柯在他身边,他竟然觉得提及的过去也不那么可怕了。只有宋南柯可以让他安心。
于是哪怕再沉默和内敛,此刻也忍不住多说一些。
“那时候沈家被灭门,也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宋南柯很诚实,“我调查过。”
说完他补充,“但具体原因不知道。”
沈书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江湖阔大,恩怨情仇多如牛毛,不是我这种人碰得着的。”
“嗯,阿揽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书揽述之于口时竟然觉得出奇的平静,仿佛那已经快要成为前尘往事了,如果宋南柯不在的话。
“我当时没逃出来,沈家医药世家,奇珍药宝多如牛毛,我记得家里有脱身的假死药……”
说到这里他可能也觉得有些好笑,“可惜家中无人教导,只学了些理论,我当时太害怕了,把那一列的药瓶挨个吃了……”
宋南柯微蹙眉,觉得自己大概能想到沈书揽那时恐惧情绪的十分之一……毕竟他是一个如此怕痛,又敏感多情之人。
“刚好吃到了?”
沈书揽抿唇,失笑,“应该是,不过损伤了经脉,身上许多毛病,腿落下了残疾,眼睛也出了些问题。后来义父母给我调理了许久才好了些,差不多就是你初见我时那个模样。”
这些日子他能察觉到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虽然没有生病发热什么的,但气力愈发差,总是昏昏欲睡,也很难不对将至的死期抱有恐惧。
宋南柯挑眉,换了问题,“灭门之仇,想过要报仇么?”
沈书揽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我可能挺窝囊的,那时候小,其实亲缘也浅,没什么感情,更没生出什么恨。”
只是想活着,生性罢了。
只是当时也不知道原来活着那么痛苦,原来后来也会有那么一刻觉得当初若是死了也挺不错的。
沈书揽的道义都是被李源和杨月礼教导出来的,他如今回想,原本的性子应当是很淡的,说好听点叫平静,难听点叫薄情。但细细想来,沈府对他的恩情不足以让他为此产生深仇大恨,然后蛰伏苦等以报仇雪恨。
“虽然我学的礼义廉耻告诉我,应当对他们有所感恩,但我确实做不到放弃这些年安安稳稳的日子,只是害怕死,也害怕一院子的尸体和血水。”
月光被挡住,沈书揽在昏暗里剖白,想到那时的惨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南柯便把他搂紧了。
“你这些年,比在沈府时开心么?”
沈书揽被勾起记忆,笑笑,“是啊,所以那时候知道义父母给我下蛊才会那么难受和不可置信吧。他们教我做兵器,给我念话本,还带我去采草药。”
就像平常的人家,他是他们的孩子。
“沈府……那才是一点人气都没有的地方。其实我是骗你的,我没忘记以前,只是有时候不敢去想。”
但现在他就要死了,他想让宋南柯多记住他一些,他的过去,他的现在。
他觉得宋南柯能懂他。宋南柯认真听着,心疼时偶尔蹙眉的模样都让他满足。
看吧,他也变成了一个贪婪的人,想要宋南柯记得他,多一天也好。
其实在某一瞬间觉得有人懂得,会比他在往后的日子里真正读懂你于你而言更为重要。
至少此刻,沈书揽觉得很满足。
宋南柯轻声道:“那你现在敢想了,是因为我么?”
沈书揽点头,很认真,“是,你在的时候……很安心。”
说着他脸有些红,直至此刻他还是不习惯于吐露心意,那些显得有些肉麻的话说出口还是很羞赧。但他已时日无多,他想宋南柯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
宋南柯果然被取悦到了,亲住他,良久才放开,嗓音有点哑。
“所以下午躲着我,是因为我杀人了?”
沈书揽眨眨眼,嘴被咬红了,眼底也有点湿,“有点,但不是怕你,主要是怕血,那人的血……”
说着他有些埋怨似的,“我不是下午就给你说了嘛……”
宋南柯无声弯唇,他当然记得沈书揽说了,但是此刻就是想要再听听,听沈书揽亲口说不怕他,哪怕他也是杀手,哪怕他杀了人,哪怕他恶劣至此,哪怕他曾经威胁吓唬沈书揽。
也不怕他。
“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也不怕我么?”
沈书揽现在心情不错,大起大落后身上有些懒散,故意道:“还是怕的。”
“?”宋南柯把人拉起来,抬眉看着他,“怕我?”
沈书揽被他晃得有点晕,没忍住笑了,“你别吓我我就不怕。”
宋南柯抬手抵住他下颚,细细摩挲,瓷白如玉的皮肤泛起红,带着痒意,久了有些疼。
“我吓到你了也别怕吧,不会伤害你的。”
意思是万一这些日子又遇到这种事,宋南柯先提起给沈书揽打个预警。
沈书揽把放在一旁的镯子递给他。这枚镯子历经万难总算是交到了宋南柯手里。
烛火照着,月华也泄落,把精铁晃出影影绰绰的光景,好像真的生出了山茶。
沈书揽最后改了主意,刻了个揽字在镯子内侧,又在另一侧刻了个柯。因为他发现揽和柯连在一块,其实和南柯读着大差不差。好像这样,他和宋南柯就又多了一些关联。
宋南柯细细摩挲着内侧的小字,却还要佯装挑刺,“怎么没有刻一块儿?”
沈书揽胡诌,“太挤了不雅观。”
宋南柯似乎很轻地笑了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夜里安静下来,沈书揽睡不着。身侧的宋南柯呼吸均匀,压着他的腰,沉沉的却让他略微心安。
但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白日的画面,又惧怕什么时候又有杀手来暗杀宋南柯。他很害怕宋南柯真的察觉不到,很害怕这些日子有些羸弱的他难以抵抗外头那些杀手。他不知道是谁要这样做,但正如宋南柯所说,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太多。
但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全然没在怕,睡得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取血的原因亏了气血。
唉,沈书揽心里叹气,有些难过地碰了碰宋南柯的眉宇,手搭在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明明很困却不敢睡,侧着身子看外头的月光。
嘴上说的吓人到了心里得放大百倍,更何况是沈书揽这样不爱言辞之人。
鬼魅的身影、迸溅的血迹、淬光的弩箭……
如此种种翻覆于沈书揽脑海,明明夏夜温度不低,宋南柯的体温也高,他却生生出了一手冷汗,不想染到宋南柯手上,他轻轻挪开手,艰难地揉了揉疼得厉害的太阳穴。
这样下去怕是愈发折寿,白浪费了宋南柯取给他的血。
沈书揽自闭地想。
月光在流动的时间里变换了方向,又或许是被流云打了岔,往日柔和的光芒在今日也变得格外刺眼,他微微偏头,往宋南柯胸前埋了些,又觉得长发扰人,摩擦着头和脸颊都好难受。
睡不着。
担惊受怕,惊弓之鸟。
窗外偶有风吹草叶摩擦的声音也让他草木皆兵。
头好疼。
唉。
宋南柯是唯一能安抚他情绪的解药,沈书揽动了叫他的念头。
他会不开心吗?被人吵醒。会觉得他太过胆小吗?不过是死了个人。而且他最近也很累吧,又要取血伤害身体,又要照顾他。
可是……他有些想宋南柯了。哪怕这个人就躺在他身边,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他潜意识觉得宋南柯不会生气,可是又犹豫不决。
心里仿佛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念叨着不要打扰宋南柯,一个又说着就任性一次。
犹豫半晌,沈书揽决定叫一下宋南柯,就一下,他要是没醒那就说明睡得很好,那沈书揽就不打扰了。
于是沈书揽很轻、很轻地抬起食指戳了一下宋南柯的手背。
那真的是很轻了,可以说几乎就是触碰到了。沈书揽也被自己无语到了,这怎么可能醒,这也能算叫人起床?唉,但他实在是不愿意把宋南柯叫醒。
他望着灰色的墙面,心如死灰,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