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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琴止 “手镯是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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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燥热,宋南柯却从未觉得如此寒凉,像是从骨子里散出。
沈书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自己便调整好了,坐在床边端详着这手镯。
他自然不会送一个简单的镯子给宋南柯,技艺在手,沈书揽做了机关,和那把扇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在防身时能甩出飞针。镯子比扇子更好的地方便是不易脱落,更加便于携带。不过由于构造的缘故,也少了一些功能。
沈书揽虽未曾见过宋南柯的武艺,也能推断出他武功是极为高强的,有扇子作为锦上添花,镯子更多来说像是一个纪念之物。
相比于机关,这镯子他最用心的反而是雕刻。
他没有搭配常用的鸟或是其他植物,仅仅是山茶。这似乎已然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心照不宣。不论是宋南柯送他的手杖,还是扇子,都没什么悬念地刻画着山茶。
就好像是他们都在深深地感谢和纪念着初见的缘分。
看着看着便有些手痒,但是又想着宋南柯应该快要回屋。正这般想着,宋南柯便进来了。
他身上还有些潮湿,屋子里窗没关,门被推开的同时熟悉的皂角香便散落了满屋。
沈书揽顾不得他想,将手上的镯子往身后一藏,却又在对上宋南柯视线时感觉到有些欲盖弥彰。
“有秘密啊。”宋南柯挑眉一笑,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看,你收着吧。”
沈书揽看着他一袭白色单衣立在门边,又没忍住在他的腰背间多看了几眼。可真真是好身段,宽肩窄腰却又不失少年人独有的清瘦,背对着他时反倒愈发明显了,沈书揽以为或许是因为他那张脸的缘故,抢了其他的风头。
宋南柯是很完美的人。沈书揽一直如此肯定。
看着,又想到方才的反应,他也不禁有些脸红。
“……你想看的话就看吧……本来也是要送你的……”
这话越说着变得细若蚊呐,沈书揽一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更何况这般主动的示爱,宋南柯却听得真切。
“阿揽这样一说,我倒是忍不住好奇了。”宋南柯也不推辞,转身时脸上已挂着深深的笑意,浅淡烛光煽动之际却仿若在他眼里映出一片灯火葳蕤。
沈书揽从背后拿出镯子,抬起时其实免不得心上有些紧张。送心上人礼物,总是会紧张的,想看他惊喜的眼神,想看他珍视的模样,又担心礼物不合他心意。尽管沈书揽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宋南柯是那种收到一朵花都会喜笑颜开的人。
宋南柯没有坐在床边,而是径直蹲在沈书揽身前,微微仰头,看着沈书揽将镯子递给他。
好看二字还未说出口,沈书揽便先一步开口,“还没做完——”
宋南柯一手靠在沈书揽大腿之上,另一只手就着沈书揽的手仔细摩挲着镯子,笑意盈盈,“没做完么?我看着已然好生精致了。”
听到他的话沈书揽还是忍不住心中喜悦,很轻地翘了下唇角,“你喜欢就好。”
“你送的东西,我哪有不喜欢的?”宋南柯抬眼笑,垂眼打量时睫羽纤长地扑闪,沈书揽看得心痒,捂住他眼睛。
“别看了,做好了再给你……”
说着他便要收回拿着镯子的那只手,谁知宋南柯被捂住眼只是轻轻使了个巧劲,便就着沈书揽的手将镯子戴在了自己手腕。
他嗓音有些缱绻,像是藏了小勾子直往沈书揽脑子里使,“再看看嘛。”
连沈书揽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唇角就没下来过,心脏暖洋洋的,被宋南柯的亲昵和偶尔的狎昵焐的。
“咳,”宋南柯转转手腕,“手镯是盟誓之物,阿揽赠我,便是想与我共白头之意,是么?”
沈书揽心跳似乎停了一拍,眸光暗了暗,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宋南柯的手腕,“你戴久一些,就当我与你共白头了。”
宋南柯的话有些伤人,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经提,此刻提起却像是在确定什么。
他点点头,“会的。”
共白头。
沈书揽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活不过这个冬日,雪落白头他们也难以相守。真遗憾,临江落雪的时候很美,青石小巷,雨雪霏霏,屋子都会被覆上白衣。百花村里的腊梅、红梅,还有村子里有户家中孩子科举入仕的人家,如今衣锦还乡时才移过来没两年的的几株名贵白梅都会开,很美,也很香。
至于孤山,远一些的地方会结冰凌,玉湖边的积雪不会浅,踩上去是柔软的触觉。沈书揽记得最清楚的是气息,孤山的植被被落雪惹出的气息是独特的,深吸一口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沈书揽很爱在山坡上这样做,哪怕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
但他看不到新的一次的。在没遇见宋南柯时沈书揽会很乐观地想,他上一个冬天便已知晓自己的寿数,于是格外认真地去记住、感受了整个冬季。
但此时此刻他是遗憾的。
“孤山下雪时很美,你可以来看一看。”沈书揽认真道,“你白头的样子应当也很好看。”
宋南柯点点头,“那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就戴着这个镯子么?”
沈书揽睁大眼,用力攥住他手指,“不行的!我还没有刻完……”
宋南柯也不挣扎,抬着手任他从自己手腕上取下那镯子,再看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匣子里。
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些日子沈书揽做手镯时还是不让宋南柯看着,他会觉得紧张。但宋南柯会坐在他不远处,一边磕点瓜子一边翻着书卷——沈书揽从前读的那些。
礼义廉耻的经学他大多都读过,便偏爱于那些话本。
他看着时间便会叫停沈书揽,沈书揽喜欢听他弹琴,宋南柯也乐得表现一下。
日头不毒之时,他们喜欢将琴支在前院,能在外头待上许久,直到天色黯淡。
阴天的山风是夹带着草木香的,甚至宋南柯有时候觉得他闻到了来自玉湖的荷花香气,清怡舒心。
宋南柯明艳的衣袂翻飞,成了青绿山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手法飘然,恍惚间就好似风转琴动,天地都成了宋南柯的衬景,沈书揽动也不动,只是痴痴看着,像是不忍惊动这生机盎然的画卷。
沈书揽看得很认真,目光流连在宋南柯的面容、指尖,只觉得几乎有些看不过来。
一曲琴毕,宋南柯两手轻轻落在琴弦上,压下最后的振动,随后抬眼,“阿揽来试试,我上次教你的那段。”
沈书揽学得很快,记性也好,他学的弹的都是幽兰,是难度不小的曲子,不过今日宋南柯在一旁看他除了不是很熟练,都没几个错处。
他们如此研磨时间,如若在勾勒记忆的画卷。
浅淡日色西斜,宋南柯看了看天色,信手勾了勾沈书揽柔软的发丝,散漫道:“饿了么?我得做晚饭了。”
沈书揽很喜欢宋南柯这些自然的亲昵,也喜欢宋南柯说的话,就像是他们长久地过着如此平淡而安宁的生活。
他兴味未散,于是笑笑,“你去,我想再练练。”
宋南柯觉得有意思,单手握着沈书揽的后颈捏了捏,沈书揽怕痒,小弧度地缩了缩,听他打趣,“这么勤奋啊,那我去了?”
沈书揽点点头,轻快地嗯了一声。
宋南柯却还意犹未尽地摩挲着他的脖颈,“番茄要炒的凉拌的?”
“凉拌……”
院子变得安静,只余空旷的山风和沈书揽的呼吸。
与此同时身后却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混杂着烟火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成琼浆。心脏被填满,沈书揽抬手抚琴。
原本流畅的旋律突然一折,被一声突兀的音打断,琴声戛然而止。
沈书揽紧蹙眉头,心口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难以忍受,他左手紧紧按住心口,紧随其后便是喉头涌上一股热气,淤血险些从他口中溢出,他紧闭着双唇,却还是有一滴鲜血滴落到琴弦。
缓过那阵要命般的刺痛,沈书揽脱力地撑在琴上。
他脸色有些发白,看着琴弦上突兀的血迹,苦笑一声,偏头回望时能看到炊烟被风吹散。
沈书揽垂眸,抬手放在琴身,手指在弦上缓慢划过,到某处时用力一勾,浑厚的琴声间他有些吃痛地吸了口气,指尖被划破,殷红的血珠凝聚,随即滴落在原有的血迹上。
他抬手看了看伤口处,抬着食指,这伤口不算浅,他力道用的大,只能这般免得新涌出的血将衣裳弄脏。
厨房的翻炒声消失,宋南柯出来叫人时,便看到沈书揽一个人坐在琴前,目光遥遥望着远处,显得有些落寞。
沈书揽有些出神,以至于宋南柯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发呆呢?”
沈书揽回神,转身看他。
他一侧身宋南柯便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微微撇眉,“你——”
“方才不小心划到了……”沈书揽率先开口,“琴上也不小心染上了,抱歉……”
他声音有些轻,听上去像是有些低落,宋南柯心一紧,把他手抬起来看了看伤口,再对上沈书揽的目光,蹙眉温声问:“很疼吧?脸都白了。”
沈书揽几乎是少见地承认,“嗯……”
说完他便被宋南柯牵回了屋子,坐在桌前擦了药。
“我出去把琴收回来。”
宋南柯将药膏封好放在一旁,往前院去。
举起琴时他目光落到琴弦和琴身的血迹上,很轻地蹙了蹙眉,过了几秒才移开视线抱着琴往里走。
还没坐下他就笑了。
沈书揽伤的是右手食指,因此着筷子时有些不便。宋南柯进去时他正在和筷子作斗争,看他来了面上有些讪讪。宋南柯见状笑了笑,“要我喂你么?阿揽。”
沈书揽拒绝也无甚作用,总是还是在半推半就间红着脸被喂完了一顿饭。
烟火的气味好像将他的痛楚都消解,沈书揽刻意忘记那片刻的钝痛,只想记得指尖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