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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镯子 思至此他竟 ...

  •   *

      沈书揽很喜欢这把琴,也很喜欢这首曲子。这些日子凡是有空就拉着宋南柯陪他练习。

      宋南柯看着他眼神亮亮的模样,带着些欢欣似的,就好似想吃糖的稚子,有种在向他撒娇的错觉。沈书揽鲜少会对他提出请求,哪怕心意相通也总是很内倾,宋南柯对他此时少见的依赖和亲昵格外珍视。
      他的好心情又被沈书揽觉察,沈书揽能感受到宋南柯喜欢教他弹琴,喜欢和他腻在一起……沈书揽也因此少了些拘泥。

      孤山的夏里气候很温润,但也免不了有时日头毒辣。宋南柯有时注意到沈书揽贪睡,蛊虫活跃时血液都会发烫,有时沈书揽热得受不了,阖着眼额角都汗湿。
      临江镇不算偏远,百姓安居乐业,对采冰的需求也不少,远些的冰运过来也需要时间。宋南柯有时会在夜里传书于人,采买更多的冰块,不过这些夜里他也只能倚在床边摇蒲扇。
      当然这些沈书揽都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身体愈发虚弱了。

      *
      这日宋南柯照常去镇上采买,沈书揽目送他走后坐在那扇采光极佳的窗前。他前些日子在翻出的铁片上练手,为的就是今日。
      沈书揽取出卧房里一个小匣子,很简陋,是李源送给他的。打开有些生锈的开关,里头放着个泛着良好光泽的镯子。
      那是许多年前从沈家带出来的镯子,尺寸很大,沈家人其实没来得及按照他的尺寸打,只是作为他十二周岁的生辰礼。

      沈书揽那时候很喜欢,即使很大也总喜欢戴在手上。包括沈家被灭门那日。
      他被李源和杨月礼救时,这枚尺寸极度不符的镯子竟然没有搞掉,还挂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杨月礼见他后来日日恐慌,安抚他让他把这镯子封存起来,这样就像是把记忆也藏起来了。
      李源便给了他这个匣子,这镯子一装便是十年。

      今日他打开,再见这镯子心绪有些复杂。没有花纹,只有一个沈字,足以见得沈家对他的敷衍。他小时不懂这些,冷心冷情的府邸里一点赏赐和关心他都视若珍宝。
      其实现在想不起太多了,但他依然有些自嘲。
      他要给宋南柯打一个镯子。一个能护身的镯子。
      在他所剩无几的时日。

      沈书揽拿起它,轻轻掂量。他拿过许许多多的精铁和石料,能看出这镯子的材料极好,用来做暗器是十分合适的。宋南柯四肢富有力量却纤细修长,他摸了摸镯子的腕口,如今放在自己手上依旧有些太大了,于是估摸着宋南柯应当能戴。
      此刻他有些庆幸于镯子光洁,没有被雕刻过纹样,逃难路上也没磨出多少划痕,他可以亲自给宋南柯设计纹样。

      唯一不好的就是那个“沈”字。
      他终究会离开,宋南柯还年轻,倘若日后遇到足以相伴终生的伴侣,这个字便显得那么不合适。
      思至此他难免会有些伤神,哪怕他明知不该。宋南柯陪他一程已是恩泽,如何敢奢求更多,如何敢不知足。

      沈书揽坐在窗下细细地磨着镯子,想要把这个字抹掉。
      这样打磨着一个时辰便过去了,他估摸着宋南柯要回来了,便把镯子收回去,去水缸里舀了点水净手。
      胸腔突然一阵刺疼,他一个受不住的躬身,胯骨硌在灶台上生疼,随即喉头一热,嘴里刹时一片腥甜。
      沈书揽疼得眼里都蒙上层雾气,抬手在唇上抹了抹,指尖一抹深红格外刺眼,被眼里雾气折射,像是在发光,像曲枫琴身的颜色,却要丑陋得多。
      他的时间不会很多了。

      沈书揽心中徒然升起些焦躁,心脏跳得很快,鲜活地告知他死亡期临。有不可抑制的恐惧,还有一点对离别的伤感,或许不止一点,他早已分辨不清。
      指尖残余的痛觉提醒着他,他还有一件尚未完工的礼物。

      得抓紧时间了。
      沈书揽又舀了点水洗了把脸,把喉间的血咽下去。外头的推门声传来。
      “嘎吱——”
      “阿揽——”
      宋南柯唤他。

      沈书揽有些艰难地扯了下唇角,眼睛却愈发酸涩,喉结滚动间他将情绪咽下,转身出去。
      “你回来了。买了些什么?”
      ……

      *
      沈书揽眼睛时常不舒服,所以做精细的雕刻偶尔会伤到手,他皮肤白皙,红痕便显得极为明显。
      晚膳时沈书揽刚拿起筷子宋南柯便握住他手腕,放到自己身前。
      “怎么弄的?”

      他的手心很热,把沈书揽的手腕烫得暖融融的。
      “就是先前用刻刀,没注意划到了。”
      “这么不小心。”宋南柯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他仔细看什么的时候眉头会下意识微微蹙起,有一种与素日那股随性散漫的气质截然不同的感觉,这让沈书揽心悸。

      “不要碰水,一会儿给你上药。”宋南柯顿了顿又道:“眼睛不舒服的话,要少做这些事,阿揽。”
      沈书揽没忍住笑了笑,转了转手腕,眉眼间闪过些狡黠,“之前你让我给你做暗器时,没看出来我眼睛不好么?”
      宋南柯听出他的作弄,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身前,轻轻摩挲,挑眉笑:“看出了。”

      “虽说我对心上人体贴,不过那时这也似乎是我留在阿揽这儿最合理的说辞呢。”
      沈书揽被他逗笑,有些脸红,宋南柯却摸摸他的骨节,摩挲到腕骨,挑眉询问:“怎么没戴手绳?”
      沈书揽从袖中取出,在宋南柯眼前晃了晃,“我刻东西有些硌手,便取下来了。”
      说着他便要戴上,宋南柯轻咳一声,“其实可以换个地方。”
      “啊?”沈书揽没听懂,抬眼看他。
      宋南柯没看沈书揽,自顾自笑了笑,“我说,这绳子可以换个地方戴。”

      “……换一只手吗?但我这只也——”
      宋南柯觉得沈书揽好可爱,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说完话后沈书揽的反应。
      “可以戴在脚踝上。”宋南柯说着目光落在沈书揽脸上,像是等待着看他的反应,“阿揽觉得如何?”
      “……”沈书揽微微启唇,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说什么,这会儿天色将息未息,将他绯红的脸映得彻底。
      宋南柯被他的反应取悦到,咬着筷子笑得止不住,嘴上也不停。

      “考虑一下嘛,阿揽,反正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唔,也不容易弄丢。”
      沈书揽憋得满脸红,抬眼看他时竟然显得有些无措的模样,语气却怎么也凶不起来,“你是不是想很久了……”
      宋南柯抬着两只筷子摇了摇,立刻否认,“绝对没有,我刚刚想到的。”说着他又凑近些,颇有一副流氓作态,“我聪明么?阿揽。”

      沈书揽觉得自己其实是被宋南柯蛊惑了,不然怎么连这样的要求他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几番抗拒连他自己都觉得显得有些摇摆不定,最后还是在宋南柯边哄边上手的行径里放弃挣扎,那根红绳被扣在他细瘦的脚踝上,被苍白的肤色衬得愈发红润。
      宋南柯替他戴上时半跪于地,将他脚踝那一片肌肤都揉得发红,而沈书揽只是目光闪躲着,被触碰的酥麻笔直地爬到他的背脊,他想躲却又没有躲。
      但夜里宋南柯去沐身时沈书揽坐在床边,躬身撩起衣摆,微微眯眼瞧着那根红绳,指腹摸着上面光滑圆润的红豆,也还是没忍住红着脸笑了。

      手上的伤口已经抹了药,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他要抓紧时间做好那个手镯,他的眼睛似乎也受到了蛊的影响,这些日子愈发视物不清。他原本想瞒着宋南柯,想给他个惊喜,他还没见过宋南柯那样的反应,他匮乏的想象力只能支撑他感受到自己的情绪。
      沈书揽知道如果宋南柯惊喜的话,自己会很开心。
      宋南柯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在陪着他,他能感受到宋南柯也很珍惜他们之间短暂留存的时光。

      思至此他竟然也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了。
      他在感受到爱意的时候也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沈书揽取出那个匣子,坐在床边,昏黄的烛光下他有些看不清晰,只能用手指去感受这些日子他刻下的每个纹路。

      许久没有泡药水了,沈书揽突然发觉,自己指腹间竟然有了薄薄的茧,他看不清,也快要摸不出了。
      那个沈字刻得不浅,他磨不掉,沈书揽在上刻了山茶覆盖住。其实他原本想刻合欢,却又觉得这意象太过亲密,他怕宋南柯日后……

      思来想去还是刻了山茶,初遇的意境,将他们的故事视作知己也无妨。沈书揽这样搪塞自己。
      但此刻免不得想到宋南柯,想到曲枫,想到幽兰,想到红绳。
      当离别和爱激烈而彻底地碰撞,会迸溅出最汹涌的悲伤,持续不断地发酵。人难以抑制,难以抗衡。

      沈书揽嘴唇翕动,一行清泪滑落,他赶紧抹去,却有些难以抑制的半声哽咽从喉间溢出,于是陆续生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连带着他肩膀都颤动。
      他像一只被撕裂了翅羽的山蝶,在原地无可耐何地振翅,等待着不得规避的绝境。
      他听不到屋外的水声早已消失。

      宋南柯站在门口,在阴影里沉默着,听见他的哽咽。
      真奇怪啊,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人,一个哭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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