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23、梅酒 宋南柯轻声

　　沈书揽还想说什么，心下有点无语，抿住唇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把花椒，还是道：“唐雨姑娘很善良，知书达理，品貌皆佳，你既然知晓她的心意……若不喜欢也不要戏弄人家，若是喜欢便好生相待。”

　　这话说的，颇有长辈叮嘱小辈的意味，从沈书揽嘴里说出来宋南柯很难不觉得有意思，尤其是……他很想知道，沈书揽是以什么身份和他说这些话。宋南柯看着他认认真真的模样，只觉得怪可爱的。他知道沈书揽是个十分讲究礼仪德行的人，透着一股书读多了的死板劲儿，没有星点风流潇洒的作风。

　　其实若是换了别人宋南柯一定觉得虚伪，感情的事儿本就是说不准的，可能会找茬似的回一句，他就算是轻慢对待他人交付而来的感情又如何？宋南柯讨厌所有评判的应该不应该，也不愿意去遵守这些形式。

　　但沈书揽表现出来的就让他觉得很有意思，甚至是正直得可爱，哪怕他依旧不认可这些死理。
　　其实宋南柯觉得自己本性不是特别恶劣，在感情上他就没对哪个姑娘感兴趣过，自然不用说去招惹谁，但凡是向他示爱的姑娘最后都只有黯然神伤，不过宋南柯也不乐意去知道这些后续。

　　此时他有意试探沈书揽，于是道：“我不知道自己可喜欢她，阿揽觉得呢？怎么样算是喜欢？”

　　沈书揽倒是没想到这问题还能抛回给自己，只好抿了抿唇接着说，“这饭间你看了许多次花椒，想必是在意的？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你……”
　　宋南柯夹了菜心放到沈书揽碗里，插嘴道，“阿揽想必也看了许多次这花椒，又看了许多次我，才知道我一直看吧？那阿揽想必也是在意这花椒的，是因为唐雨姑娘，还是因为我呢？”

　　沈书揽理解了一下意思，心里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把菜吃掉，“因为人家帮了我。”
　　沈书揽心口有些闷，宋南柯的话总是像质问，带着让他难以招架的侵略性，他连汤都没有喝便下桌了。

　　宋南柯不是傻子，从前便见过许多人的真心假意，刚好沈书揽也不会掩饰，哪怕他并不相信情义之重，也忍不住想要偶尔试探。试探多了总能看出些眉目，沈书揽是在意他的，像从前许多人一样，一样、却又不一样。

　　谁能料想，翌日清早这姑娘又来了。急切、期待，带着少女鲜活热烈的悸动。
　　这日唐雨穿一身鹅黄的春夏衣裳，是时兴的富有考究的样式，把人衬得温婉可人极了，配上一张姣好微红的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叫路上的人都要扭头看两眼，相熟的乡亲们还会夸两句。

　　昨夜落了点雨，上山里的路其实有些泥泞，把她的罗裙摆沾湿了些，唐雨却浑然不觉。

　　宋南柯正躺在椅子上把玩扇子，听到动静坐起来，沈书揽也听到少女的呼唤声，从李武推开门。

　　“哟，又来了啊唐雨姑娘。”宋南柯看了看沈书揽，拉开矮门，笑眯眯地问：“找我还是找沈公子啊？”
　　这话其实很讨打，至少沈书揽有点不高兴，若不是唐雨还在，他是半分笑也不想挂。

　　唐雨一张小脸红的彻底，却还是鼓足勇气伸直了手把捧着的一个小坛子举到宋南柯面前。
　　“找宋公子……”
　　“这是什么？”宋南柯点了点这坛子。
　　“我爹让我送来的，这是我家去年酿的梅子酒，今年梅子尚未熟透，过两个月可以请公子吃新鲜的梅子！唔……公子们。”

　　这似乎是她想了许久的措辞，像是看宋南柯有些犹豫，生怕他拒绝，赶紧把小酒坛往他怀里一塞，宋南柯赶紧接住，然后就见这姑娘又开溜了。
　　这画面实在是有些好笑，宋南柯没忍住笑出声，然后就听到身后的屋门被关上了。

　　“……”

　　宋南柯走进屋子里，朝着泡茶的沈书揽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诶，阿揽，你们这儿民风很开放嘛，小姑娘说过两个月请我们吃梅子，阿揽喜欢吃吗？”
　　沈书揽一不小心倒多了茶叶，抿了抿唇，“后山有梅子树，不用她请。”

　　宋南柯打开酒坛，一股梅子陈熟的浓香便扑面而来，清冽的，带着点酸甜，不喝也能想象到酒味回甘时的那丁点涩意，如同女儿家的心意。淡酒算不上十分清冽，那点浊意却让人看得很舒服，农家自个儿酿造的酒就是有种难以言说的独特，好似藏着许多质朴的令人动容的真情，饶是宋南柯也挺喜欢。
　　他喝过许多好酒，宫廷玉液，民间珍品，还的确没喝过这样一壶青梅淡酒。

　　他深闻了下气味，又晃了晃酒坛，举到沈书揽面前，让他也闻闻。
　　“……挺香的。”沈书揽垂着头，看着茶壶里的茶叶很苦恼，酒味儿把茶香都冲淡了。

　　宋南柯轻声念，“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他声音很好听，念着诗句时那股淡淡的风流劲中和得刚刚好，有种翩翩公子如玉，吟诗求娶心上人的感觉。

　　“……”
　　沈书揽却摸不透自己的情绪，只知道夹杂着几分他难以抑制的心烦。这样的情绪让他感到不安，却又不可避免地靠近起源，探寻起源，也不知道是想摘离出去还是别的什么。
　　“人家没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念。”

　　梅子五六月才成熟，唐雨想要表明心意于是便退而求其次送了梅子酒，如此急切，似乎是怕他看不懂花椒的意思似的。
　　毕竟她不确定宋南柯能否看懂这样婉转的示爱，万一是个粗人呢？
　　但换的这一种也很考验学识，若是真的什么都看不懂，估计唐雨家中人也要考量下了。

　　宋南柯看他一眼，轻飘飘道：“怕她误会啊。”
　　“……误会什么？”沈书揽没忍住。
　　“误会我也心悦她。”宋南柯晃荡着酒坛，漫不经心道：“阿揽觉得我应该怎样回绝她的心意？”

　　沈书揽一噎，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好像更别扭了。
　　沈书揽不理解自己的情绪，那是某种因为欢欣雀跃，和难以接受自己这样的情绪而感到烦闷，交织在一起变得杂乱无章的感受。

　　回绝。

　　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很迅速转着，却半点思绪也抓不住。
　　“你问我作甚，我……”

　　宋南柯支着头，抿了口梅子酒，“她帮过你，我总不好太过残忍。从前遇到示爱的，我都是直接把人吓走的呢。”
　　“……”

　　这人真是。
　　沈书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在他的处世观里是不好的，但因为他是宋南柯，宋南柯做什么想必都是有他的原因的。
　　沈书揽一边情不自禁地心情好了许多，他为此感到羞耻和心乱，一边又觉得那些姑娘喜欢上宋南柯也的确称得上芳心错付，但宋南柯不喜欢她们，又不是宋南柯的错。

　　毕竟宋南柯的确俊美无双，性格也是极惹人喜欢的，待人温柔，还能说会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想必还武功高强，没准还有别的技能……
　　沈书揽这样想着，又觉得喜欢上宋南柯是很容易的事。
　　那些姑娘。

　　若是要认真回应每个人，宋南柯会觉得累吧。

　　但是沈书揽这更加匮乏的感情经历让他实在是给不出任何建议，四书五经也不讲这些啊，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你把梅子酒还给人家吧……”

　　“噗……”宋南柯一口酒没喝下去，有些呛着了，茫然而震惊，“我喝一半了还给人家？？？”
　　咳嗽两声，宋南柯再看看手上的酒坛子，为难道：“你们这里的习俗都那么开放么？”

　　“……”
　　沈书揽哪能料到他就一会儿没往宋南柯那儿看这人已经喝一半了……他真没注意。
　　他抿唇，呼出一口气，这会儿只觉得无语。

　　“要不我说，我喜欢男人吧。”
　　沈书揽眼皮一跳，猛地抬头，下意识攥住手指，不自觉紧张道：“你别胡说吓人家。”

　　宋南柯摸出扇子敲敲桌子，看着沈书揽这反应便又恢复了往日懒洋洋的模样，“我没胡说啊，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怎么，阿揽看不起啊？”
　　沈书揽心跳很快，长长的睫羽忽闪着遮住他眼里的情绪，他微垂下头，此刻脑子思考的速度都变慢了许多，艰难道：“没……”

　　这些日子他们就这样点到为止，再也没有更戳破的说辞和做法，沈书揽看不懂宋南柯的想法和做法，哪怕他知道自己心里不那么单纯，也绝不会想象宋南柯有什么，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所以宋南柯突然来一句这种话带来的冲击力真的是有点强，也毫无悬念地把他的心搅乱，化成夏夜此刻有些燥热的、带着酒味儿的风。

　　但他不知道，自己早已经露馅儿了，那些隐蔽的失落和深夜的喃喃低语，无一逃过了宋南柯的眼睛、耳朵。

　　拒绝哪需要什么回应，宋南柯一向选择用不回应当做回应。
　　真心不是他稀罕和需要宝贝的东西。

　　反倒是沈书揽的这些反应，更让他想要多看看。
　　宋南柯偏头笑笑，欣赏完他不知所措的模样，不再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