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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知足 “你说人家 ...

  •   “嗯。”

      很轻的声音,在良久沉默的黑夜里响起。
      像是初冬的雪,风一吹就化成潮湿的水露,徒留人在凉意里挣扎。

      沈书揽这样的人,是不会怪谁的。
      就算被骗被伤害,也会习惯地认为是因为自己。
      宋南柯不能告诉他许多,是因为他自己的身份和过去。李家不能真的信任他,是因为他的身份和过去。

      他没有资格和理由去要求任何人,对他好,对他信赖。
      谁都没有错,这才是命运对他最残酷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可以责怪的。

      但沈书揽又是个很乐观的人,哪怕他自己并不觉得。
      就像他觉得自己也好好长大了,也没有过着饥不饱食的生活,也看过很多花草盛开在四时,也遇到过……会对他生出愧疚的人。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宋南柯对他也并不是全然无情无义的。
      这就很足够了,沈书揽告诉自己要知足。

      深夜里他看着窗前的微光,睡不着,想到晨昏时分里飞来的信鸽。
      信纸上几笔细墨鲜明刺眼,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是滋味。

      ——钦原尚未离开,仍在临江。
      这样的十个字,加上宋南柯的一番话,其实所有的猜测和疑惑都几乎有了定论。

      宋南柯就是钦原,是多年前杀死李家子的凶手,是杀人从来不需要隐藏手法的天才少年杀手。
      这一点他如今可以笃定了。

      沈书揽此刻还是愿意相信宋南柯的话的,或许是他私心作祟,他总被情绪牵动,并没办法作出最利于自己的抉择。
      宋南柯说相逢是偶然,那便是。宋南柯说没想过伤害他,那便没有。
      宋南柯说有些事无法告诉他,那他就不问了。

      沈书揽比宋南柯还希望他们之前纯粹一点,他想多和宋南柯待在一起,若是能这样安宁到死亡降临那日,也算是满足了。
      但这样的定论无异于悬在头顶的利剑真正实质化地现形,沈书揽想到李源和杨月礼,心脏像是被绳索勒住,有些喘不过气那般。
      时至今日他无法麻痹自己,对养父母的在天之灵说一句找不到凶手。他注定要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么,这是沈书揽读书多年所憎恶和唾弃的。
      一如此刻他对自己厌恶至极,他自私地渴求一个安稳的结局,因此对恩人的临终托付弃之不顾。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沈书揽眼眶不自觉红了。
      是不是李氏夫妇早就看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对他戒备和留后手。
      世间因果并行,循环之间为法无法被俗人所参悟,但他此刻却自暴自弃地觉得或许是自己活该。

      他报不了仇。
      因为哪怕宋南柯此刻就躺在他身前,雪白中衣下咽喉暴露在月光下,像是对他全然不设防。他也绝不会做任何的尝试。
      所以他活该如此,他再也不会怪任何人。

      泪水从眼角滑落,眼帘雾气氤氲后再缓慢清晰,被褥被沉默地沾湿,沈书揽抬起左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宋南柯的额前发丝,小心地不曾碰到他的脸。
      宋南柯睡得很熟,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在纠缠成结的心绪里得到少许慰藉。
      沈书揽在自己都无法预料和察觉的怜惜眸光里,温和又乖觉地用气声道:“我之前……其实是骗你的,我不想杀你,一点都不想……”

      宋南柯平躺着,眉眼舒展,显出些冷峻和淡漠,让沈书揽莫名有些哀伤。
      “所以你能不能、再信任我一点啊?”

      夜色把真话吞没成呓语,一如月光把静默酝酿成忧伤。
      那些沈书揽千言万语的惆怅被捣碎,成了孤山夏夜里一尾无序的诗。
      两道呼吸都趋于均匀,宋南柯慢慢睁开眼,偏头看着沈书揽瘦削单薄的背影,素日轻佻又傲意的神情消失不见,眸间闪烁着昏暗而困惑的情绪。

      像山中遭难后独存的孤雏,没有借鉴和学习的例式,他在沈书揽的挣扎中挣扎。他们彼此为之困顿,又无法逃离。

      这场相遇的注解只能是一场漩涡,只属于孤山的漩涡。
      四月的孤山很美,山樱和柳树都生长得极佳。每年这个时节百花村会有许多人在玉湖边的樱树下提着背篓折花,这时节的山樱最娇俏,也最适合做成糕点或是酿酒。
      人多起来,沈书揽便去的少了。

      他最近腿脚愈发吃力,在内心百般挣扎后还是迫不得已用上了宋南柯送的那根拐杖。
      但仅仅是偶尔用。

      其实之后在白日里沈书揽一看那拐杖,便发现其做工十分精美,有着流畅的线条和光滑结实的木料,以浮雕和凿雕相应和的工艺刻出栩栩如生的山茶花。
      着与沈书揽见过的大多数拐杖都不同,看上去其实更像是个藏品。

      况且……山茶与他们而言,确实有些算是心照不宣的事物。
      夏日多雨,沈书揽忙着把晾晒在后屋的衣裳收下来,宋南柯在一旁摆弄他们这两日摘来晒干的草药。

      这些草药原本是晒在前院的,但是那把躺椅实在是占了好大的位置,摆上这草药架子便显得有些逼仄,在宋南柯“不雅观”“不贵气”“不精致”的一系列评价中沈书揽便让他移到后院来了。
      其实这样也好,药草驱虫,正好免得蚊虫往宋南柯五彩斑斓的衣裳上落。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由轻到重。
      宋南柯与沈书揽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些疑惑。
      “有人吗?”
      声音细细的,是女子的声音。
      二人更是一愣,穿过屋子过去,宋南柯推开门便看到一姑娘站在低矮的木栅门外。

      “谁——”
      一个字没说全,宋南柯看清来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些眼。
      “宋公子!你还记得我嘛?”
      门外的姑娘红透了脸,见到他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
      不是唐雨又是谁。

      “唐雨姑娘,记得的,你怎么来了?”
      宋南柯看一眼沈书揽,随后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去把矮门拉开。

      唐雨这时看到沈书揽也走过来,红着脸也行了个礼,“宋公子,沈公子。”
      喊完人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我让阿爹打听,不过一直没什么消息,实在不好意思,没帮到二位公子……”
      宋南柯再看一眼沈书揽,确认对方没有不高兴后看回来,摆手道:“啊,没事,已经找到人了,但还是多谢姑娘相助了。”
      “找到了呀?就是那个仇人吗?那有报官吗?”
      唐雨有些吃惊道。

      宋南柯再看一眼沈书揽,忍住那点尴尬,笑道:“哈,嗯,报了报了,已经关进去了……”
      沈书揽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有些想笑。
      “那就好那就好……”唐雨说完又变得有些忸怩,“那个、我来,其实是想着与公子有缘分嘛,来打个招呼,都是邻里……”

      宋南柯再看一眼沈书揽,嗓音婉转,“啊,这样,嗯。”
      随后唐雨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拿出来,手里的一大把花椒差点怼宋南柯眼睛上,他赶忙仰头避开,往后退了半步,“欸唷——”
      “这是小女子及家中长辈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子收下!”

      说这话时唐雨声音有些大,似乎是在为自己壮胆,目光注视着宋南柯,脸却依旧红得像是要滴血,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宋南柯眨眨眼,“啊,既如此,这见面礼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姑娘及家中长辈。

      说罢他接过这把花椒,尚未想好再说些什么,这姑娘飞快行了个礼,丢下一句语速极快的“公子我走了”便转身十分迅速十分僵硬地走了。

      宋南柯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花椒,再转头看沈书揽——
      哪里还有沈书揽,前院空无一人。

      宋南柯没忍住挑眉,也不知道是自作多情想到什么,心情兀自不错,唇角也勾起,好整以暇把花椒背在身后,往屋子里去,“阿揽——,喜欢吃花椒么?”

      吃是没有吃的,宋南柯把它放在桌上,不论是吃饭走动都能看到。
      于是吃饭时宋南柯总是时不时去碰两下,拿起来把玩两下,沈书揽就不自觉拿余光看过去。
      他握着筷子觉得有些没滋味,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看半天了……你可知道赠送花椒的含义?”

      宋南柯眉眼狡黠地上挑,语气有些飘然,“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这姑娘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又含蓄又霸道,我还没夸她美呢,便送我花椒了。”
      “你夸了的。”沈书揽一边戳着饭不经意道。
      “……什么?”
      这回轮到宋南柯疑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什么时候——
      “你说人家生得俏,不就是夸她好看吗?”

      宋南柯不自觉微微启唇,很茫然的模样,“我什么时候夸了?”
      沈书揽放下筷子,平视他的目光,听着比往日还冷淡,“你说唐雨姑娘生得俏你却没印象,你很惭愧。”

      “……”
      宋南柯眨眼回忆,对此实在毫无印象,但是看着沈书揽一脸认真的模样反而有些忍不住想笑。

      他抬手抵了抵唇,忍笑道:“应该是顺嘴就说了,没想到阿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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