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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背信 “你会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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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半。夏意渐长,草木愈深,山上的蝉鸣似乎比往年吵闹。
这日孤山来了位生客。
是沈书揽见过的人,是李源和杨月礼的旧友,他们唤她老祝,沈书揽从前叫她祝婆婆。
这是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婆婆,对待沈书揽总是冷冷淡淡的,或者说她对谁都是如此,脾气古怪,但每年都会来拜访李家,给他们带很多名珍药草。
沈书揽无意听见过他们的谈话,似乎是很多年前李源救过她的命。
祝婆婆在他们这里也定做了器物,不过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个罐子,用的石料考究,封层精密,具有极强的封闭保存效用,极其适合存放一些珍贵药材丹药。
这罐子已经做好了许久,祝婆婆自从在李源死前不久来与他见过后便再没有来过,哪怕是李源过世后安葬在山后的一片傍水林地,她也不曾来过。
沈书揽猜测过她大抵是不愿意见友人离世,又已经预料到结局,故而提早作别后不再前来祭拜。
但今日她来了。
沈书揽将柜子上层的玉石罐子小心取下,放在祝婆婆面前的桌上,恭敬道:“祝婆婆。”
玉石的光泽哪怕是在室内也散发着奇异的光,柔和又明亮,祝氏一眼便知这罐子是好货,她轻抬眼,有些下垂的眼皮压着,显得有些冷漠:“你做的?”
沈书揽微垂头,“是义父做的,我只封了层。”
这话很谦虚,封层对于这样的玉石罐而言尤为重要,比起定型烧胚还要细致,极大影响着湿度、空气和温度,若是稍有不慎对于药材或是其他的保藏期限都会下降许多。
祝氏垂下眼,把玩着罐子,没说话,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门外突然传来栅栏被推开的声响,祝氏和沈书揽同时看向门外,祝氏眉头紧皱,对于来者带着警惕和防备。
紧接着宋南柯大步流星迈过门槛,“阿揽——”
“我回来,了……”
语音未落他便看到了站着的沈书揽,和旁边坐着的老人。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都看向沈书揽,一个一脸茫然,一个一脸敌意。
沈书揽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这是借住此处的小公子,定做了暗器,尚未完工。”
说罢又看向宋南柯,“这是我义父母的故友,祝婆婆。”
祝氏的目光紧紧盯住宋南柯,本性里的戒备和警觉让她直觉此人不善,这气度和容貌哪怕是穿着简单材质的衣裳也能看出他身份不凡,沈书揽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
宋南柯看着面前的老人,唇角挂着礼貌又冷冰冰的笑,也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沈书揽赶紧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小声道,“你把菜放厨房,先去卧房里待会儿吧?”
宋南柯这才移开眼,目光转而柔和,看出他有些窘迫,似乎很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场面,笑起来,“好,有事就叫我。”
说罢便放下菜往屋子里去。
祝氏始终盯着二人,见宋南柯进去,冷冷发问,“他是谁?”
沈书揽重复,“是来此地定做兵器的公子。”
“我说、他的真实身份。”祝氏眉头皱起,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让她的面容显得愈发不善。
沈书揽垂眼,“我不知晓,只是以为有缘便让他借宿了。”
祝氏有些恼怒,语气却依旧冷气森森,“你义父母便是这样教你为人处世的?”
“又或者是,你早已忘记他们曾叮嘱过你些什么。”
尾音的下落像是斩钉截铁的定论,让沈书揽眼皮一紧,心脏都似乎骤停。
祝婆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她认出了宋南柯?
不可能,这没道理,宋南柯这么些年想必也没来过此地。
这样想着他却还是有些紧张,紧张之余又有些被戳破的心虚愧疚,冷汗从额角冒出,只觉得脊椎发凉。
“晚辈从不敢忘。”他垂首作揖。
祝氏冷笑一声,移开眼,“带我去看看他们的墓吧。”
李源和杨月礼葬在一起,一左一右,沈书揽从安葬好李源后便没有来过,出于逃避,后来也出于愧疚。
坟墓上只插着木质的墓碑,如今落满了灰,还有山间飘落的树叶和残花落了一地,伴着不远处的山涧,显得安详而静谧。
“四月了,离你找到凶手的最后期限不多了,孩子。”
果然,祝婆婆也知道这件事。沈书揽心下一沉,攥紧了手,把自己的骨节磨得生疼,他抑制住某些情绪,平和道:“是,但如今尚未得到准确的线索。”
“所以你就要放弃了?在这里过上最后的安宁日子?”祝氏终于忍不住怒气,质问他。那张冷漠的脸因此变得扭曲,尖锐又锋利的眼神像是要看进沈书揽的心底。
二老的墓就在面前,沈书揽无论如何也应不了声,他嘴唇翕动片刻,有些狼狈道:“书揽不敢。”
“你敢的很。”祝氏冷笑,笔直地盯着沈书揽,“那个人,是不是钦原?”
沈书揽瞳孔骤缩,强压下紧密的情绪,巨大的困惑和胆颤包裹席卷了他,此刻他居然担心祝氏会对宋南柯做什么,沈书揽强迫自己冷静,“……晚辈不知,但觉得应该不是。”
祝氏上前一步,与他距离缩短,浑浊的目光透着蛇一样的毒辣,如有实质似蛇一般将沈书揽绞紧,好似要把他的气息都逼停。
“你会不知道?你的幻觉,不就是凶手的模样么。”
心脏骤然被攥住,沈书揽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要停止流动。
所有的猜测和疑惑,还有那一丝他自己强存的侥幸都在此刻不攻自破。
果然,果然有关联。幻觉和蛊、幻觉和沈书揽,那些他逃避的未知的问题都在此刻被迫揭晓了答案。
毫无解脱和松快,只有心脏处无声的密密麻麻的刺痛。
“……幻觉,就是凶手吗?”
沈书揽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在三个人面前堵死了那条名为道义和报恩的路。
“那他和那位公子,并无相似。”
劲风突起,刮起满地的枯叶,扬起的尘沙迷了两人的眼,把沈书揽的脸刺得生疼。
原来背弃所有信条的感觉是这样的,他这样不忠不义之人,是活该下地狱的,原来是因为他人性之丑恶,所以老天才这样对他。
万物有因果,沈书揽从前不信,事到如今才发现,因为他的因果是反着的。归根到底,他也不是个好人。
他只愿死后入黄泉,莫要与故人碰见。
祝氏听此,冷笑一声,“那就接着去找到凶手,不要对不起这条被救回来的命,又对不起救你的人。沈书揽。”
接着她拂袖往回走,话语也逐渐飘远,“你最好没有骗我,你要知晓,你的义父母与你有恩,钦原没有,杀了他,是你唯一的活路。”
祝氏回屋拿那个罐子,正碰上宋南柯从厨房出来。
方才听见二人出门的动静,他便想着出来把晚饭做好,今日他托刘婶给他留了牛的心肝,说是能补气血,得趁新鲜让沈书揽吃。
沈书揽不在,宋南柯的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冷得像是结了霜,秾丽的五官在此刻极具攻击性,锋利地与祝氏对视。
祝氏僵硬的嘴角提起一个显得诡异的弧度,“真遗憾,他说你和他的幻觉不一样,可我却觉得未必。”
宋南柯唇角冷冷上扬,看上去邪气却已经溢到了不曾动过的眉梢,“遗憾么。”
“你在他面前,装的很不错。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一辈子都无法以真面目示人,没有人会接受真实的你,多可悲。”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冷漠又讽刺。
宋南柯目色一冷,眼神如毒蝎般盯着眼前的老者,目光如有实质般蛰住她的眼。
“我们这样的人,就喜欢杀死一些没用的东西,你小心点,藏好点,他死了我就来找你。”
祝氏眼神一凛,有些猜不透,但更加确认这个人与钦原绝对有关系。沈书揽或许不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而她杀不了面前的人,现下也只能赌沈书揽对义父母的恩情还有没有一丝。
沈书揽说的话她是信的,祝氏其实见过沈书揽很多次,知道他算是个客观的好孩子,礼义廉耻背得滚瓜烂熟,所以沈书揽说不是他时,祝氏是信了大半的。
毒蝎尾没有收回去,打断了祝氏的思索。
“你藏久一点,我最喜欢和猎物玩躲猫猫了。”
宋南柯这次笑了起来,秾丽的眉眼落到祝氏眼里只剩诡异。
她当然不信宋南柯能找到她,但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恶心至极,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她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待,一手抓起罐子便要离开。
即将错开宋南柯的那一瞬间,祝氏猛然出手,手掌掀起劲风,速如霹雳,就要往宋南柯手臂处打去。
宋南柯目光轻动,右脚轻抵地,向前一抵便后退至一米开外,正好窗外的光落到他眼底,毒辣的目光带着笑,与他松弛的神情矛盾地糅合。
宋南柯还保持着插着手的姿势,手臂因为袖口被撩起而露出一片肌肤,祝氏却丝毫没有碰到。
剑拔弩张的气息蔓延到整个屋子,祝氏被他的反应和难以捉摸的功力镇住,却又在下一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