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21、异梦 什么同床异

　　“阿揽？阿揽？你在么？”

　　很熟悉的声音和呼唤，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远处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

　　“嘎吱——”
　　并没有等待沈书揽反应和回答，宋南柯快步走进来，走到厨房门前，在看到沈书揽时才蓦地驻足，像是松了口气。
　　“方才在外面敲门你没理我，从外头闻到一股糊味，我就进来了。”
　　宋南柯认真解释，没有走近。

　　屋子里静悄悄的，也黑漆漆的，并不能看清什么，沈书揽的情绪被藏匿住，连同泛红的眼里太多复杂的情绪。
　　但宋南柯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透过半掩的月光照亮的眼底碎光。

　　“还在生气么？”他嗓音很低，带着温和的沙哑，落到沈书揽耳朵里成了流沙的触感。
　　那双眼睛看着沈书揽，少了许多往日的轻佻与恣意，有几分沈书揽不敢认的真诚和歉意。

　　“还是不想看见我啊？”
　　宋南柯微微偏头，“方才是在炒菜么？看样子不是很成功？”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右手，挂着一个还算精致的食盒，轻轻晃了晃，自顾自解释道：“先前去镇上取了个东西，花的时间长了些，想着回来做饭太迟，便去尚未歇业的楼里点了些菜。”
　　烛火将息，宋南柯目光动也不动地走上前来，燃起新的蜡烛，轻轻扯了扯沈书揽的袖口，靠他很近，“来吃一点吧？别生气了，我道歉。”

　　沈书揽眼睛很酸，从宋南柯的出现里反应过来，此刻听着他温声细语的话心里愈发是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绝说不出拒绝的话，那些气已经散了，他此刻只有因为白日的狠话而别扭。

　　宋南柯见他没说话，接着摇了摇他的手臂，这样忸怩的动作却被他做的自然又大方，哄小孩儿似的，“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你知道的，我脸皮向来不薄。”
　　沈书揽就这样被他拉着坐到桌前。

　　桌上的烛火点亮，沈书揽低着头不愿被看清有些恍惚的神情，耳朵听着食盒被打开，小食和菜碟都被摆出来。
　　宋南柯照顾他时显得很细致，沈书揽不曾体会过这样的待遇，原本心里那点尴尬和别扭有那么一星半点被赧然替代，提起筷子时他很轻说了声“谢谢”，另一只手在桌下不自觉捏紧了衣角。
　　宋南柯就笑着眨眼，“不谢。”

　　饭菜味道其实一般，沈书揽觉得不如宋南柯平日做的好吃，想必时间太晚了也买不到什么丰盛美味的菜肴。但他的确饿了，慢吞吞地吃了很多。
　　吃过饭沈书揽想收拾下桌子厨房，但宋南柯一直看着他，笑意盈盈，让沈书揽有些不自在，也不好意思先行离开。

　　“……你……还有什么事吗？”
　　宋南柯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想看看阿揽还生气么，今夜还让我睡一块儿么？”
　　沈书揽始料未及，听到他突然提这件事，脖颈慢慢烧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双唇翕动，抿唇哑然片刻，见宋南柯是下定心思要一个回答，才支支吾吾开口，“今、今日你……你不……”
　　听到这个“不”字宋南柯便赶紧打断，“这些日子和阿揽同床共枕同床异梦，前者想必阿揽已然习惯，我猜也很难更改，后者，今夜有什么话我们去床上说好不好？”

　　没羞没臊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宋南柯睁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眼隔着烛火注视沈书揽，那眉目传情被他诠释得明明白白，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句“你忍心拒绝我吗”。
　　沈书揽从小到大就没拒绝过什么事，更别说遇上宋南柯这种惯会让人难以招架的人。

　　什么同床异梦……什么习惯……
　　他连腹诽都找不到词，只觉得宋南柯这一堆话让他愈发耳热。
　　宋南柯的意思是要和他交心吗？沈书揽潜意识里并不相信，但又有些隐蔽地期待，是不是宋南柯也愿意至少对他解释些什么？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宋南柯先前的捉弄，还有很多个漫不经心着扎痛他的笑，眸光里闪过些茫然和自嘲。

　　算了，能想个像样的理由骗他，他也愿意稀里糊涂接受。
　　“……你想睡哪都行，我先去收拾厨房了。”

　　沈书揽进卧房时便看到宋南柯正坐在床边，把玩着一根什么长而笔直的棍子，夜色昏暗，烛芯有些长了，显得黯淡，沈书揽看不清。只能看见他垂而薄的衣衫随着侧坐的姿势而半敞，露出白皙而矫健的胸膛，在昏黄的光晕下显现出好看的轮廓。

　　沈书揽抿了抿唇，如被针扎似的赶紧转开眼，在宋南柯的目光挪过来时慢吞吞往床边走，然后默默从床尾挪到床里面去。
　　他一向要贴着墙才睡得着。

　　宋南柯看着他躺好，顺手替他整理了下散落的发丝。这个角度的沈书揽看上去格外温柔，显得有些柔弱好欺负，宋南柯总会生出些想要逗弄欺负他的心思，但还是被理智压下来。沈书揽是个柔软但绝不柔弱的人，他能感受得到。

　　沈书揽有些困了，但强撑着睁着眼。
　　宋南柯说了上床后和他说事的。尽管他也不知道是说什么事。

　　窗纱把月光切割得过分柔碎，夏夜的风过了湖水和清泉，凉凉地落到屋内。
　　宋南柯也一直不吭声，只是一直看着沈书揽，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沈书揽没忍住先开口，抬眼看着一旁靠坐着的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南柯尚未开口，他又补道：“没有也没关系，挺晚了。”
　　宋南柯失笑。

　　沈书揽没有背对着他，只怕就是不想做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以免宋南柯误认为他不愿意听。

　　这人怎么这么惹人怜爱，藏不住丝毫情绪，又不会发火，不会生气，倘若遇到其他人怕不是被欺负惨了。
　　宋南柯一边想着一边思绪转着，便想到了沈书揽先前提过的过去。
　　可不是吗，他就是一直在被欺负啊，被欺负到没有脾气。

　　他也在欺负他。他做的事。

　　宋南柯垂下眼，转身把那根木棍拿过来，举到沈书揽面前，“今日我去镇上，是取这个。”
　　沈书揽有些懵，微微眯眼顺着他的动作仔细看，“这是什么？”
　　“拐杖。”
　　“？”
　　“送你的，礼物。”
　　沈书揽目光挪到宋南柯脸上。
　　两眼无语地睁大些，里头全是疑问。

　　“你走路总是很累，我就想着送你个拐杖，日后拄着会轻松些。”
　　沈书揽眼角抽了抽，微微张唇，“……不用了。”
　　就算会轻松些，他也不可能拄着这玩意儿出门。沈书揽向来注重礼仪形容，哪怕是穿了许久的衣裳也是洁净不染的，更何况平日行走，他腿疾严重，但能做到宋南柯初见时也没有立时看出，更是绝不可能在外人眼里作出一副残像的。
　　但宋南柯显然不理解，认真解释，“是真的很好用，我以前骨折就用过，你试试嘛。”

　　沈书揽有些抗拒地看看这根看上去很光滑精美的拐杖，再看看宋南柯，没忍住笑了下，短促的像是叹息，那点无语和好笑都化在里头了，“……”
　　“你看，我专门定做的，这儿还刻了山茶花。椅子太大了，这拐杖可以当做是信物嘛，和你送我的扇子多登对。”

　　信物……登对……
　　沈书揽总是对他说的这些话难以克制地发散些思绪，但借着烛火看着这根长长的拐杖，实在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宋南柯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是这个礼物的确让他此刻有些一言难尽。

　　半晌，看着宋南柯诚挚的目光，沈书揽再次叹口气，“那你放床边吧，多谢了。”
　　这一插曲倒是把沈书揽原本那点紧张和担心冲淡了，他想宋南柯这样打岔哄他开心，大概率不会再谈起那些事，像是松了口气，又隐约有些闷，人的情绪真是复杂啊，遇到宋南柯，一切都好像变得更复杂和无解了。

　　算了，不想了。躺了许久，淡淡的困意弥漫上来，沈书揽觉得自己可以入睡了。
　　他闭上眼，微微偏开头，避开宋南柯的视线。
　　宋南柯把烛火熄灭，于是屋子里只剩下星点月光，透过轩窗，照不到落在墙面阴影里的沈书揽。
　　他躺下，离沈书揽特别近。
　　往日沈书揽总喜欢面对着墙睡，但此刻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转过身去，也就这样笔直地躺着，闭着眼。

　　宋南柯反而侧过去看着他，仔细端详这人。
　　他似乎又瘦了，下巴愈发尖，脸侧的轮廓在夜色里也甚是明显。
　　苍白的脸似乎总是没什么血色，被皎洁的月光一晃，显得愈发如一件薄而轻的白瓷，风一吹就会碎裂成齑粉，连存在都显得那么虚幻。

　　宋南柯有些挪不开眼。

　　他目力极佳，能看清那下意识崩得有些紧的眉头，薄薄的眼皮下颤动的睫羽，直挺的鼻管和薄而淡的唇形成一种对比，这个人看起来就和他本人那般，挺拔又脆弱。
　　“我——”
　　宋南柯斟酌着开口。
　　“不知道你有多少猜测，亦不知几分对错。我不想骗你，阿揽。”

　　宋南柯能感受到身边人身体都更紧绷了些，连带着薄薄的眼皮翕动，睫羽扑闪得愈发明显。
　　“你肯定想不到吧，习惯了随口胡诌的人，其实也会愧疚的，对一个仅仅相识两月的人。”
　　宋南柯的话语温和，目光却很锋利地落在沈书揽脸上，想要捕捉到他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在意沈书揽的回应。

　　“我没有要戏弄你的意思，也不曾想过要伤害你，和你的相遇与我而言只是一场巧合。但有一些事我无法告诉你，我希望我们永远都只是宋南柯和沈书揽，而非别的身份和缘由。”
　　宋南柯想说，他不是处心积虑留在此地，不是因为往事，仅仅是因为偶然。他无法解释所谓的戏弄，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说自己想看到一个充满希望与朝气的沈书揽，那太狠心，也太自私了。

　　钦原的秘密应该死在很多年前，随着死去的李氏一家，钦原这个人应该被隔绝在孤山、临江镇之外。
　　他就是一个很令人不齿的人啊。宋南柯自嘲地想，他要沈书揽的生气，要沈书揽的信任，要沈书揽的心软，还要对方在得知真相后一如既往的态度。
　　他只在乎自己，沈书揽遇上他真是可悲。

　　这番话说得弯弯绕绕，归根结底就是“希望你假装不知道，希望你不要揭穿我。”
　　他甚至在说出的同时内心都是矛盾的，希望沈书揽心软答应，又因为半分愧疚希望沈书揽不要答应。
　　他没资格那么幸运。

　　但他太了解沈书揽，不了解他的过去，而是真正的，了解这个人本身。
　　沈书揽不会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