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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后悔 人不能总是 ...

  •   夜色笼罩的孤山静默而幽闭,虫鸣消退,暑热愈发深重。
      山里闷热,沈书揽却很少会去买冰,通常都是在溪水背阳处打点水净面或是冲手腕来纳凉。

      带着些逃避的意思,今日他在这里待了许久都没回去,雨后泥泞尚未干住,一不注意就会沾湿衣摆。沈书揽微微提起衣角,小心地站在平整的石头上,两眼有些放空似的望着溪涧里不甚明晰着晃动的树叶和摇影。

      方才的话多少带着些情绪,此刻他心情平复下来,反倒有些责怪自己的冲动。宋南柯本就没有义务告诉他真相,况且每日的饭菜、每夜身旁的陪伴……

      将死之人应该多在乎些美好的、开心的事物。
      沈书揽这样告诉自己。

      骗就骗吧,那样的捉弄其实本不该让他这般气郁,他多少知晓些自己的心意,这些天的猜疑其实也让他早有些心理准备。

      此刻夜色降临,那股湿热也散了许多,沈书揽慢吞吞往回走,心里却下意识有些忐忑。
      宋南柯会当真吗?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不过以他胡搅蛮缠的性子,应当不会的吧?
      沈书揽说不清自己到底希望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晚上尚未用膳,这会儿胃有些泛疼。

      这是被宋南柯规律的饭菜养刁了的胃,也可能是这具孱弱的身体愈发脆弱了。
      没走多远便能由着月光看见那茅檐,屋子里黑漆漆的看样子没有点烛。
      沈书揽心里沉了一下,眼睫颤动间他下意识垂眼,似乎不愿再往里看。

      “嘎吱——”
      他推开门,屋内是一片寂静,他竟然已经不太习惯这样的寂静了。
      宋南柯不在。
      他很浅地蹙眉,推开卧房的门,宋南柯的衣裳还堆在床尾,下雨时他把未干透的衣裳收下了,也搭在那头。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黑漆漆的夜里竟然也因着月光变得有些刺眼。
      这人就是这样的性情,想一出是一出,先前要留宿时也是一件衣裳也不带。

      沈书揽心头乱糟糟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他不用面对这个人了,这是好事,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再看一场玉湖的夏荷,然后悄无声息离开。

      人世间一点也不美好,他从前读过许多书典,讲山川名胜,江海浩瀚,也有那些情真意切的故事,讲侠肝义胆,讲痴情尔尔。
      他通通不曾经历,却着所读所思,反倒有些可悲地庆幸至少他有书可读,也算见识过这世间种种。但又会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没有未来之时心中狼狈,感叹自己还不如是个痴傻儿,不必感受种种无措与孤独。

      他把宋南柯的衣裳折好,准备去熬一点粥喝。
      厨房里还有些菜和肉,还留着些菜香,沈书揽点起火烛。
      他看着先前被吸干净了,此刻有些打蔫的菜叶子,时隔这么久想再试试下厨。

      但抬出去的手有些克制不住地发抖,他又无法控制地想起被下蛊的那顿饭。那几乎成为了他此后长久的阴影,沈书揽没办法下厨,没办法面对自己做的饭菜,他看到摆在一旁的盐罐,就会想到李源,想到他所做的事。

      人不能总是活在阴影里,但他没有见过太阳。

      他克服着钻到喉头的恶心,指尖颤抖着把菜叶倒在锅里,夜风从厨房侧面的窗子里吹进来,有些急,瓢羹里的盐也落了许多到灶台上,在微弱的烛火下折射不出什么光。

      沈书揽把盐洒进锅里,胃里传来一阵一阵痉挛般的抽痛,他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嘴唇翕动着有些拿不住勺,视线开始模糊,有水光闪动着滴到手背,灼伤了他,勺子落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心口,克制不住的颤抖着,似乎有所感应似的回头,看到宋南柯笑着看他。
      眼前模糊一片,连带着有些耳鸣,那一瞬间的怔愣把他的心脏烧的生疼,却又在立时的瞬间反应过来,是幻觉里的人。
      说不清的情绪愈发浓重,沈书揽再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滚串儿似落下,他抬手按住眼睛,泪把衣袖都打湿,水痕由热转凉,贴在手臂的肌肤上,轻微的哽咽溢出,带着汹涌如潮水的痛苦。

      黑暗里的宋南柯看着他,走过去。
      “你别过来。”沈书揽往后靠,也不知是在对幻觉说还是在同自己说,“你不是真的,我不需要你了……”

      锅里的菜有些糊了,沈书揽把火熄灭,侧着头看着锅里黑漆漆的一片,糊味儿熏得他愈发难受,但他不想转头,不想看到这个幻觉。

      很早很早前,他就有猜测幻觉出现的缘由。
      幻觉在他被种蛊后不久开始出现,一直是个模糊的形态,穿着素白衣裳,与他自己的穿着无差,只有那张脸是清晰的。

      直到宋南柯出现在临江,出现在孤山,幻觉愈发清晰,穿着、动作都同宋南柯无二致,最初沈书揽都难以分辨,直至后来他们愈发熟稔,幻觉终究不是宋南柯,他分得清。
      沈书揽太过孤独,哪怕是幻觉的陪伴也足以让他有所慰藉,半年多的时间他都在对着这样的一个影子倾诉、依赖。
      因为不是真的,他反而更放松,倒是显出些少年人的忧愁来,幻觉会跟随着他变化,他渴望的关怀和陪伴幻觉都能给他,但也仅限于此。

      在宋南柯不曾出现时,沈书揽觉得幻觉是至好的,他枯败的灵魂无法幻想出还会有很好的存在。
      那些读过的文字让他有时候认定这或许是戏文里所说的爱恋。

      他对幻觉依恋,他想他爱上了幻觉。
      直到宋南柯出现。

      他第一次见到幻觉和第一次见到宋南柯时,是很不一样的心情。

      那张脸俊美非常,眉眼秾丽又藏着英气,沈书揽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比幻觉还要好看。
      或许是眼底的情绪生动,笑意也不那么僵硬,把他这个明艳昂扬的人打磨得愈发鲜活耀眼,比死气沉沉的沈书揽能幻想出的最好还要好。真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相貌,宋南柯在他眼里就是更为好看。所以除了那一两次的恍惚,他少有认错的时候。

      那时李源死了没多久,幻觉出现时他是诧异的,诧异为何会有个人出现在此地,幻觉不怎么说话,只会笑着看他,像一片冷叶立在那里,又不会退散,让他有片刻的惊恐,但也只是片刻,他怕自己傻了疯了得癔症了。
      沈书揽一开始甚至觉得这或许是鬼魂,但他并不害怕这些,反倒因为幻觉分散了些许他的消沉和死气。

      幻觉也有生命么?

      他那时很不确定,因为幻觉会说话,会唤他小名,也愈发有人气,会关心他的腿疾、心情。
      但也仅限于此,因为幻觉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他不得不承认每一次拥抱都很空洞,惊醒的时候会发现那些温热的触觉都是臆想罢了。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让他在死期将至前还有个念想,有个依托,好像这样可显得命运对他不是如此残酷。

      沈书揽重情义,也重承诺,他没放弃过寻仇,一直与镇上的暗桩联系着找钦原的存在,哪怕知晓报仇的几率小之又小,但的确在寻这人。
      他身体不好走不远,还有定做的暗器尚未交付,本着守信的处世原则,又觉得那些跋山涉水寻来的客人是没有错的,于是他自己把李源没做完的单子接着一个个做好。

      别人付了钱,理应得到妥善的对待。
      他这些年吃的穿的都是李家这些单子挣来的钱财。
      沈书揽很有原则,也因此显得很死板。

      他很茫然地过着,对死亡的到来总是害怕的。他喜欢这里的每一个春秋,喜欢草药的清香,山茶花剔透的色泽和脉络,玉湖的水如镜苍鹭逐波,因此总想多看看什么,多记住些什么。

      那日宋南柯突然出现在那树白山茶后,他一眼看过去心跳便漏了一拍。
      从不只是因为幻觉。宋南柯眉宇间的神采与幻觉截然不同,那样鲜明,透着一股倜傥的少年气,是可谓翩翩少年郎。
      沈书揽面上不显,却的的确确在那刻愣住。

      他再也无法麻痹自己幻觉是个真实的存在,宋南柯是他逐渐归于死寂的生命里一个插曲。
      他不知道宋南柯来意,也不知道他与自己有何渊源,也不知道如何与陌生人相处。
      但宋南柯缠着他,留宿、做暗器……一待就是好多日子了。
      这些日子的种种让沈书揽留恋,他们同床而枕,他在溪边浣衣、宋南柯买柴火买菜煮饭,闲时去玉湖转悠,在山坡纳凉。

      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是因为贪图这一刻的宁静,自己压下了好多猜疑,直到情绪满溢到无法再被遮掩,直到今日的一瞬冲动。
      他有点后悔了。
      看到幻觉再次出现,他后悔了。

      他应该把心里的猜疑按捺住,比起被欺骗,沈书揽发现他更难过于宋南柯的不辞而别,更悲哀于这是自己造成的。
      原来宋南柯在某时某刻,早已比那些真相重要。

      但这本就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他面对着宋南柯,总是会情不自禁产生更多的情绪,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也是因为宋南柯,他意识到先前对于幻觉的依赖有多可笑、可悲,他误以为的情爱,其实只是他的孤单作祟,把他架在潮湿的天空,让他误以为看见了虹霓。

      幻觉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眉眼温和,和宋南柯温柔瞧着他时挺像,但少了些什么。
      或许虹霓本就是虚幻。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自外头响起,沈书揽茫然一瞬,猛地抬头,看向漆黑的地方。
      幻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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