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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漂亮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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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隅眠的头发已经留到肩胛骨下方了,他已经怀孕七个月了,他整个人像被暖水泡发的银耳,白得透亮,圆润得恰到好处。原本就柔和的脸部线条被长发一衬,竟生出几分雌雄莫辨的温婉来,这让他偶尔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时都会愣一下,随即低头,耳尖泛红。
而做这一切都的陆承誉才是罪魁祸首。
“再留长一点。”三个月前他这样说的时候,正把林隅眠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手指绕着那截发尾。林隅眠的头发原本是标准的男性Omega短发,利落清爽,但陆承誉从某天开始,大概是知道怀孕的那天,突然对他的头发产生了执念。
“长一点好看。”陆理事长补充,语气正经得像在理事会上宣读文件。
林隅眠没反驳,他很少反驳陆承誉,尤其是当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于是头发就真的留下来了,从耳根到下颌,从下颌到锁骨,现在到了肩胛骨下方。洗头变得麻烦,吹干要花更多时间,但陆承誉乐此不疲地接手了这个工作,每次洗完澡都拿干毛巾把人裹住,一点一点地擦,再拿吹风机用最低档的热风慢慢烘。
“像在照顾一盆植物。”林隅眠有一次小声说。
“嗯。”陆承誉应得坦然,“我的漂亮宝宝。”
那时候林隅眠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尖。现在也没完全习惯。陆承誉叫“漂亮宝宝”的频率并不高,像某种随机掉落的奖励,有时是他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有时是他窝在沙发上打瞌睡,嘴微微张着;有时没有任何征兆,陆承誉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停下来,看他两秒,然后说:“漂亮宝宝。”
林隅眠每次都愣一下。然后他会低下头,假装去摸肚子,或者去够桌上的水杯,用各种小动作掩饰自己发烫的耳朵。
陆承誉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起细纹,三十六岁的Alpha,联盟军部的理事长,在旁人面前永远板正严肃,只有对着林隅眠才会这样笑,眼角弯着,嘴角弯着,整个人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舒展得不像话。
今天陆承誉回来得比平时晚,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林隅眠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育儿书,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侧。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响,抬起头,正好看见陆承誉走进来。
陆承誉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林隅眠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只有林隅眠能捕捉到的停顿,然后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隅眠放下书,想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别动。”陆承誉先一步到了他面前,弯腰,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揽住膝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林隅眠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有分量了,但陆承誉抱得毫不费力,甚至还往上颠了颠,林隅眠掐了一下他的后颈。
“别颠。”林隅眠说。
“好~~不颠~~”陆承誉从善如流,抱着他往卧室走,“今天腿肿了吗?”
“还好。”林隅眠说。
“脚呢?”陆承誉问。
“也还好。”林隅眠说。
陆承誉没再问,进了卧室把人放在床边,自己蹲下来,先解开林隅眠的拖鞋带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手指绕过脚踝的时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林隅眠的脚确实有点肿,孕晚期难免的,脚背比平时高了一些,皮肤绷得发亮。陆承誉握着那只脚,拇指从脚心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上推。
“今天理事会开了七个小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新来的副秘书长,材料写得一塌糊涂,周牧在会议上直接拍了桌子。”
林隅眠“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眼。陆承誉的手劲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那些酸胀的地方,从脚心到脚踝,从小腿到膝盖后面。他的手掌很热,贴着皮肤的时候像一块会移动的暖贴。
“周牧拍桌子的时候把茶杯震翻了,文件全湿了。副秘书长脸都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陆承誉说着,换了一只脚,“后来我让他先去换文件,他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林隅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弯了弯。
“你很少会看下属的热闹,承誉,你……”林隅眠若有若无地问道。
陆承誉看着他,“你不喜欢吗?”陆承誉说。
“还好……挺有趣的,”林隅眠看着陆承誉,他自己好像有什么心事,但又被陆承誉打断了。
“然后呢?”林隅眠回过神说。
“然后……”陆承誉的手停了一下。
林隅眠睁开眼,低头看他。陆承誉正盯着他的小腿看,表情很专注,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反复研究的纹路。他的手指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按着林隅眠的小腿肚,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然后……”他又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林隅眠看着他。陆承誉的睫毛其实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此刻那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在忍什么。
林隅眠知道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理事长今年几岁?”
陆承誉没抬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这么喜欢编辫子。”林隅眠说。
陆承誉的手指正绕着他的一缕碎发,不知什么时候,从按摩小腿变成了玩头发。那缕头发被分成三股,左一下右一下地交叠着,已经编出了半寸长的小辫子。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指腹贴着发丝捻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今天在办公室看见陈秘书编头发。”陆承誉终于开口解释,声音低低的,“给她女儿编的。”
林隅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灯光从床头柜的台灯上漫下来,暖黄暖黄的,把陆承誉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编辫子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铁灰色的眼睛半垂着,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好看。”陆承誉说,把那根编好的小辫子拨到林隅眠耳后。
林隅眠的耳朵尖红了。
“继续讲。”他小声说,把脸埋进陆承誉的颈窝,陆承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起来,坐在了他旁边,一只手还在他发间。林隅眠嗅着他身上浅淡的信息素味道,雪松混着一点柑橘,是陆承誉一贯的味道,干净又沉稳。
“讲什么?”陆承誉说。
“周牧拍桌子之后。”林隅眠说。
“哦。”陆承誉想了想,“之后我让他先出去冷静一下,会议继续。但副秘书长回来的时候拿了三份文件,其中一份是去年的存档。”
林隅眠闷笑了一声,气息喷在陆承誉的颈侧。
“后来散会了,我去茶水间,看见他在哭。”陆承誉说。
“谁?”林隅眠问。
“副秘书长,一个大男人,站在茶水间角落抹眼泪。”陆承誉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绕着林隅眠的头发,“我进去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把咖啡洒了一身。”
“你说了什么?”林隅眠问。
“我说——‘文件重写,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我桌上。’”陆承誉说。
林隅眠抬起头看他,陆承誉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隅眠知道,周牧拍桌子的时候,陆承誉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稳住场面的人。他永远是这样,看起来冷淡严肃,其实比谁都护短。
“然后呢?”林隅眠问。
“然后他哭得更大声了。”陆承誉说。
林隅眠又笑了,把脸埋回去。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翻了个身。陆承誉的手几乎同时贴了上来,掌心覆在他隆起的腹部,刚好接住那一下胎动。
“他动了。”陆承誉说,声音突然轻了。
“嗯。”林隅眠“嗯”了一声。
“今天动了几次?”陆承誉问。
“下午动得比较多,大概是你在联盟开会的时候。”林隅眠说。
陆承誉的手掌贴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感受什么。林隅眠靠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整个人的骨头都像是被泡软了。窗帘没拉严,外面是城市夜晚的天光,灰蓝色的,什么也看不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陆承誉手腕上那只机械表走动的细微声响。
“漂亮宝宝。”陆承誉突然说。
林隅眠愣了一下。这个称呼来得毫无征兆。他抬起头,对上陆承誉的眼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温柔得不像话。
“……怎么突然叫这个。”林隅眠把头突然低下,埋在陆承誉的颈窝下。
“没有突然。”陆承誉说,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一直想叫这个。”
林隅眠不说话了,他重新把脸埋回去,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陆承誉的手还贴着他的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进来,和腹中孩子的温度融在一起。
“他今天踢了我一脚。”林隅眠闷声说。
“踢哪儿了?”陆承誉心疼地问。
“肋骨下面。”林隅眠委屈地说。
陆承誉的手往上移了移,覆在他胸口下方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这里?”陆承誉担忧地问。
“嗯。”林隅眠说。
“疼吗?”陆承誉问。
“不疼的,就是突然吓了一跳。”林隅眠说。
陆承誉低下头,在林隅眠的发顶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很软,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意。林隅眠闭着眼,感觉那个吻从头顶移到眉心,又从眉心移到鼻尖,最后落在嘴角。
“隅眠宝宝,辛苦你了。”陆承誉说。
林隅眠摇了摇头。他不觉得辛苦。怀孕确实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睡不好,吃不下,走两步就喘,腰酸背痛腿肿,但每次陆承誉把手贴在他肚子上的时候,每次陆承誉叫他“漂亮宝宝”的时候,每次陆承誉蹲在地上给他按摩小腿的时候,他都觉得这些都值得。
“不辛苦。”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承誉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这样静静靠在一起,谁也没出声。窗外很静,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传来。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们,照着林隅眠垂落的长发,照着陆承誉覆在他肚子上的手,照着那根编了一半的小辫子。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陆承誉的手跟着贴上去,掌心微微收紧。
“他在踢我。”陆承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嗯。”林隅眠回答道。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动。”陆承誉说。
“他认识你的手了。”林隅眠说。
陆承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隅眠拢起的腹部。
“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把手放这里。”陆承誉说。
林隅眠笑了笑,他把脸埋进陆承誉的颈窝,嗅着他的信息素,闭着眼。雪松味的信息素混着柑橘,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只有陆承誉才有的体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承誉的时候,那时候陆承誉还在预备校,十七出头,一身深色校服,站在学校走廊的尽头,表情冷得像冬天。林隅眠作为新来的预备校新生,抱着资料站在教务处门口,被他看了一眼就差点把文件摔了。
后来陆承誉开始出现在教务处门口,一周来两三次,每次都说“查资料”。查了三个月,林隅眠的桌子被他坐遍了——他总是不坐在课椅上,而是靠在林隅眠的桌角,长腿微微曲着,翻着那些其实并不需要亲自来查的文件。
再后来有一天,陆承誉没有来教务处。林隅眠在办公室里等到晚上八点,把整理好的文档反复检查了三遍,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有空吗?”
林隅眠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工作日志里,一直留到现在。那件西装外套后来被陆承誉“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他的衣柜里,再后来变成了他的睡衣,再再后来——陆承誉直接把自己也留下来了。
“在想什么?”陆承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想你第一次约我吃饭的场景。”林隅眠说。
陆承誉沉默了两秒。
“那天你迟到了二十分钟。”陆承誉说。
“堵车。”林隅眠说。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的。”陆承誉说。
林隅眠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陆承誉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红。他很少说这种话,关于那些过去的事情,他总是含糊带过,像是怕显得太在意。但林隅眠知道,他永远提前到。约会提前,登记提前,连布置婴儿房都提前了三个月。
“理事长。”林隅眠叫他。
“嗯?”陆承誉“嗯”了一声看着他。
“你今年几岁?”林隅眠问。
陆承誉看着他,铁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三十六。”陆承誉回答道。
“三十六岁还给人编辫子。”林隅眠说。
陆承誉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细纹更深了,但好看。林隅眠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从那个严肃的理事长变成一个因为编小辫子被戳穿而不好意思的普通人。
“给你编一辈子。”陆承誉说。
林隅眠又愣住了,这句话比“漂亮宝宝”更让人招架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重新埋回去,贴着陆承誉的锁骨。
“好。”他过了很久才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这一次陆承誉也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着林隅眠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覆上去,像是在和里面的小生命打招呼。
“他听到你了。”林隅眠说。
“听到了什么?”陆承誉问。
“听到你说一辈子。”林隅眠回答道。
陆承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林隅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嗯。”他说,“让他听着。”
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像碎金一样洒在窗台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隅眠缩在陆承誉怀里,长发散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温柔的屏障。那根编了一半的小辫子还松松地垂在他耳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困了?”陆承誉问。
“有点。”林隅眠半阖着眼眸。
“我抱你去洗澡,好嘛?”陆承誉问。
“再待一会儿。”林隅眠困倦地说。
陆承誉没再说话,只是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他的手臂环着林隅眠的腰,手掌还贴在他的肚子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和里面的孩子玩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游戏。林隅眠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又清晰。
“陆承誉。”他小声叫。
“嗯。”
“你以后会每天回来吗?”林隅眠问。
“会。”陆承誉回答。
“每天都会给我编辫子?”林隅眠问。
“每天都会。”陆承誉说。
“每天都会叫我漂亮宝宝?”林隅眠问。
陆承誉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每天都会叫~~漂亮宝宝~~。”陆承誉宠溺地说。
林隅眠也笑了。他把脸埋在陆承誉的颈窝里,嗅着他的信息素,感觉整个人都被暖黄的光泡着。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下来了,像是也睡着了。陆承誉的手还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床温暖的被子。
“我困了。”林隅眠说。
“睡吧。”陆承誉说。
“你不走?”林隅眠问。
“不走。”陆承誉说。
林隅眠闭上眼睛,在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感觉到陆承誉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轻轻说了什么,声音太轻了,他没听清,但那个唇形的弧度他很熟悉。
是“漂亮宝宝”。
他弯起嘴角,在暖黄的灯光里,在陆承誉的怀里,在肚子里那个小小生命的陪伴下,安稳地沉入了睡意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城市的灯光还在亮着,屋里暖黄的灯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照着林隅眠垂落的长发,照着陆承誉覆在他肚子上的手,照着那根编了一半的小辫子,明天早上,陆承誉会把它拆开,重新编好,然后叫他“漂亮宝宝”。
每一天都是这样。他们靠在一起,等着孩子的降生,等着爱的降生。
而爱早就来了。
在林隅眠的头发从耳根长到肩胛骨的时候,在陆承誉每天准时回家的时候,在那双手覆上肚子的瞬间,在那一句“漂亮宝宝”脱口而出的时候——爱就已经来了。
现在它只是在这里,安静地、温暖地、完完整整地,待着。
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