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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暴雨 陆赫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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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赫扬八岁那年的夏天,一场暴雨袭击了整座城市。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布了红色预警,电视里循环播报着“非必要不出门”的通知。陆承誉提前把公司所有的线下会议改成了线上,周姐也提前采购了满满一冰箱的食材。林隅眠把院子里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搬到了廊下,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和排水口。
整个家进入了一种安静的、严阵以待的状态。
暴雨在傍晚时分抵达。
起初只是天色暗了下来,暗得不像傍晚,像有人把天空的亮度旋钮拧到了最低。然后风起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吹得弯下了腰,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哗哗地响。再然后,雨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天漏了。
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沉重的噼啪声。雨幕厚得看不见对面的房子,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水球里。排水沟的水位迅速上涨,浑浊的雨水裹着落叶和泥浆,在院子里汇成了小溪。
陆赫扬趴在二楼的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睁大眼睛看着外面。
“爸爸,外面的树在跳舞。”陆赫扬说。
林隅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桂花树。
“那是风。”林隅眠说。
“风好厉害。树会不会被吹倒?”陆赫扬说。
“不会。这棵树很老了,根扎得很深。”林隅眠说。
陆赫扬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爸爸,你怕暴风雨吗?”
“不怕。”林隅眠坚定地说。
“为什么?”陆赫扬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在房子里,房子很结实,雨打不进来。”林隅眠说。
陆赫扬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他从窗台上滑下来,跑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天气的绘本,盘腿坐在地板上翻了起来。翻了两页,他又抬起头,问了一个新问题:“爸爸,那些在外面的人怎么办?”
林隅眠顿了一下。
“他们有地方躲雨。”林隅眠说。
“那些没有地方的呢?”陆赫扬问。
林隅眠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看着儿子那双认真而清澈的眼睛,想了想,说:“爸爸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祈祷他们平安。”
陆赫扬点了点头,合上绘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很认真地做了一个简短的、属于他自己的祈祷。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隅眠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楼下传来琴声,青墨在弹一首肖邦的夜曲,音符清澈而稳定,像雨幕中的一束光,穿过雨声和风声,安安静静地流淌到每一个角落。
陆承誉从书房走出来,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前,低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形。青墨在琴房,陆赫扬在地板上看书,林隅眠蹲在窗边,一家四口各在各自的位置上,但都在同一栋房子里,同一场暴风雨中。
他走进陆赫扬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薄毯,走下去,递给了林隅眠。
“地上凉。”他说。
林隅眠接过来,披在肩上。毯子带着烘干机的余温,混着洗衣液的淡香。
“总部那边没事吧?”他问。
“没事。所有的预案都启动了。远程办公,服务器有备份,明天的会议全部推迟。”
“那些必须在现场的人呢?”林隅眠问。
陆承誉沉默了一秒:“安保和后勤的同事已经安排到就近的酒店了。应急小组在总部值守,有备用电和食物。”
林隅眠点了点头。
八点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
整栋房子瞬间陷入黑暗,雨声和风声骤然变得巨大。青墨的琴声停了,楼下传来她的一声惊呼,然后是她从琴房跑出来的脚步声。
“父亲?爸爸?”她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但并不慌乱。
“在这里。”陆承誉的声音很稳,从二楼走廊的栏杆处传下去,“别跑,慢慢走。”
青墨的脚步放慢了,但她还是很快地上了楼。在黑暗中,她找到了陆赫扬的房间。陆赫扬已经站了起来,被林隅眠牵着手,站在窗边。窗外的天空也是黑的,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闪电,把云层照出一瞬间的、惨白的轮廓。
“姐姐。”陆赫扬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青墨走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弟弟的手,握住了。
“没事。”她说,语气模仿着父亲的沉稳,“只是停电了。”
陆承誉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三支手电筒。他把一支递给青墨,一支递给林隅眠,自己留了一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三道温暖的、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青墨,你去看看周姨那边有没有事。”陆承誉说,“赫扬,你跟爸爸待在一起,我去检查一下配电箱。”
“配电箱在哪里?”陆赫扬问。
“地下室。有备用电,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陆承誉转身要走,陆赫扬却忽然松开了青墨的手,跑过去,抱住了陆承誉的腿。
“父亲。”他仰着头,手电筒的光把他的小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你一个人去地下室吗?”
“嗯。”陆承誉回答道。
“地下室黑不黑?”陆赫扬问。
“有手电。”陆承誉说。
“可是……”陆赫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陆承誉蹲下来,和他平视。手电筒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陆赫扬眼睛里的不安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怕黑,他是怕爸爸一个人去黑的地方。
“赫扬,”陆承誉说,“父亲是S级alpha,S级alpha不怕黑。”
“真的吗?”陆赫扬问。
“真的。”陆承誉说。
陆赫扬想了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说:“那你快点回来,我和爸爸姐姐在这里等你。”
“好。”陆承誉说。
陆承誉站起来,看了一眼林隅眠。林隅眠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电,光柱打在天花板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柔和的、漫射的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承誉没有说什么“我很快就回来”或者“别担心”之类的话。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沉稳地远去,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赫扬跑回林隅眠身边,拽着他的衣角,仰头问:“爸爸,父亲会没事吧?”
“会。”林隅眠说。
“你怎么知道?”陆赫扬问。
“因为他答应过。”林隅眠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的事实。
陆赫扬安静了。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闪电偶尔划破夜空,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瞬间的银白色。雷声紧随其后,滚滚而来,像一只巨大的、愤怒的巨兽在天穹上走动。
青墨靠在门框上,手电筒的光打在走廊的地板上。她看着弟弟和妈妈在窗边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在陆赫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比现在的赫扬还小,也是这样的暴雨夜,家里也是停电了,妈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怀里搂着她,手里拿着一支蜡烛。
那时候,客厅里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过爸爸:“父亲呢?”
爸爸怎么回答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的蜡烛是爸爸从抽屉里找出来的,是生日蛋糕上剩下的那种彩色蜡烛,很短,插在一个水杯里。烛光很小,只照亮了爸爸的下巴和嘴唇。她看到爸爸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平时不觉得,在烛光下特别明显。
后来爸爸把她抱回了房间,让她睡在自己身边,哼了一首很慢的歌。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和爸爸的歌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爸爸的鞋子在玄关。但她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妈妈和爸爸有没有说过话。
那个暴雨夜之后,爸爸和父亲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父亲回家的次数多了一些,爸爸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
现在她在门框上靠着,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事情。父亲蹲下来,正在和赫扬说什么。赫扬点着头,把脸埋进爸爸的肩窝里。父亲揽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小身体在爸爸怀里,被一条薄毯裹着,像一只蜷缩在巢里的雏鸟。
青墨想,那个暴雨夜,爸爸也是这样搂着她的。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抱住爸爸。但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客厅的灯忽然亮了。整栋房子在停电四十七分钟之后,重新恢复了光明。灯光从客厅漫上楼梯,从走廊涌进每一个房间,把黑暗逼退到了所有的角落。
“亮了亮了!”陆赫扬从林隅眠怀里探出头来,兴奋地拍着手,“爸爸修好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承誉回来了。他头发上沾着一点水渍,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浅浅的灰痕,大概是修配电箱的时候蹭上去的。
陆赫扬从林隅眠怀里冲出去,跑到楼梯口,张开双臂。陆承誉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父亲你修好了!”陆赫扬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地说。
“嗯,跳闸了。推上去就好了。”陆承誉说。
“你好厉害。”陆赫扬说。
“这不算厉害。”陆承誉说。
“算的。”陆赫扬认真地说,“你没害怕。”
陆承誉抱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林隅眠和青墨。青墨还靠在门框上,手电筒已经关掉了,但她的手指还按在开关上,像是在确认灯真的不会再灭。
陆承誉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青墨放下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那天晚上,暴雨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风停了,雨停了,天空洗得干干净净,挂着一轮很亮的月亮。院子里的桂花树断了一根枝条,但主干安然无恙,根扎在泥土深处,纹丝不动。
陆赫扬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被子踢到了脚边。青墨也睡了,睡前她在日记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把日记本锁好,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林隅眠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陆承誉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他问。
“嗯。雷声太响了,耳朵还在嗡嗡。”林隅眠说。
陆承誉伸出手,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慢慢揉着他的手指。
“隅眠。”陆承誉叫住他。
“嗯。”林隅眠应了一声。
“今天青墨在琴房里弹琴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陆承誉说。
“什么事?”林隅眠问。
“她八岁那年的暴雨夜,也是停电。那天我在联盟,没有回来。”陆承誉说。
陆承誉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我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雨,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到家的时候,青墨已经去上学了。你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没有抬头看我。”
林隅眠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你和青墨是怎么过的?”陆承誉问。
林隅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今天一样,蜡烛,手电,我搂着她,给她唱歌,哄她睡觉。”
“她怕吗?”陆承誉问。
“怕,但她没有哭。”林隅眠说。
“你呢?”陆承誉问。
林隅眠转过头,看着陆承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
“我也没有哭,”他说,“但那一夜特别长。”
陆承誉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对不起。”陆承誉说。
林隅眠摇了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挂在洗过的夜空上,像一个安静的、永恒的路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断枝横卧在草地上,被月光照得发白。但主干挺立着,枝叶茂密,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今天在的时候,赫扬不怕。”林隅眠说,“青墨也不怕,我也不怕。”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承誉。
“所以,不用说对不起。”林隅眠说。
陆承誉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两只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从窗前一直握到卧室,从深夜一直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