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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深夜的琴声
那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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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的一个晚上,林隅眠被琴声吵醒了。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按着琴键,怕吵醒别人,但又实在忍不住想弹。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凌晨两点十七分。旁边的陆承誉不在,枕头是凉的,被褥掀开了一角。
他披了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琴声从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弹几个音就停下来,隔一会儿再弹几个。
林隅眠走下楼梯,站在客厅的入口。
琴房的门半开着。青墨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宽大的、明显是男款的深灰色毛衣,那是陆承誉的,袖子长得把她的手遮住了大半。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琴谱架上的那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模糊。
陆承誉坐在琴房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青墨的背上。
青墨没有发现林隅眠。她正低着头,弹着一首很慢的曲子。林隅眠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月光》——她两年前在学校音乐会上弹过的那首。
但这次她弹得不一样了。
两年前的《月光》是流畅的、精准的、完美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那时候的演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答卷。
而现在这首《月光》是破碎的、犹豫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她弹几个音就会停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换了一个和弦,又弹几个音,又停下来。
陆承誉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女儿,像一尊不会移动的、沉默的石像。
青墨又弹了几个音,然后她的手停住了。她趴在琴键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琴房里安静了。
只有那盏小灯亮着,照着琴谱架上摊开的乐谱,和青墨蜷缩在琴凳上的背影。
陆承誉站起来,走过去。他蹲在青墨旁边,没有抱她,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和她小时候做噩梦时他做的一样,轻轻的、平稳的、带着一种沉默的力度,抚摸着她的背。
“青墨。”他说,声音很低。
“父亲。”青墨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含混不清。
“怎么了?”陆承誉说。
“没事。”她顿了一下,“就是睡不着。”
“因为什么?”陆承誉说。
“不知道。”她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陆承誉,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爸爸,我觉得我弹得不对。”
“哪里不对?”
“全部。”她低下头,看着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键,“我练了这么多年琴,但我今天弹的时候,觉得哪里都不对。好像那些音都在骗我。它们听起来是对的,但其实是错的。”
陆承誉看着她。
“青墨,”他说,“你是在弹琴,还是在生气?”
青墨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按着那几个键,像是在确认它们的触感。
“我今天在学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人跟我说,我钢琴弹得好是因为我爸爸是陆承誉,他们说学校给我机会是因为父亲捐了楼,不是因为我弹得好。”
陆承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青墨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地拍着。
“你怎么回应的?”他问。
“我没说话。”陆青墨说。
“为什么?”陆承誉问。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青墨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父亲,你捐了楼吗?”
陆承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年前,你们学校建新音乐厅的时候。”
青墨的嘴唇抿紧了。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发紧。
“他说的是真的。”陆承誉说,“但他说的是捐楼,不是你的琴。你弹琴,是你从五岁开始练的。捐楼是捐楼,弹琴是弹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青墨看着他。
“你可以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怀疑自己,”陆承誉说,“但你不要怀疑你手指底下的那些音符。它们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弹了七年琴,每一个音都是你自己的。”
青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琴键上,又滑到琴缝里,消失不见。她坐在那里,披着陆承誉的大毛衣,眼泪无声地淌着,像一个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孩子。
陆承誉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把她抱进怀里。他只是把放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移到了她的头顶上,轻轻地、缓慢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继续弹。”他说,“弹错了也没关系,弹给自己听。”
青墨吸了吸鼻子,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她弹了起来。
还是《月光》,但这次她弹得比刚才完整。有些音还是磕磕绊绊的,但她没有停,一直弹到了最后一个音。
最后那个音落在寂静里,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
然后青墨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点了?”陆承誉问。
“好一点了。”陆青墨说。
“那去睡觉吧。”陆承誉说。
“嗯。”陆青墨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琴盖合上,关了琴谱架上的小灯。琴房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矩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承誉。
“父亲,”她说,“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承誉站在黑暗的琴房里,沉默了一秒。
“我听到你下楼了。”他说。
“你一直在楼下坐着?”陆青墨说。
“嗯。”陆承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坐了多久?”陆青墨问。
“没多久。”陆承誉回答道。
青墨看着他,知道他在说谎。她的琴房里有一张沙发,沙发上的毯子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那是坐了很长时间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戳穿他。
“爸爸。”她说。
“嗯。”
“谢谢你。”陆青墨说。
陆承誉点了点头。
青墨转身走出琴房,上了楼梯。她路过站在客厅入口的林隅眠时,停了下来。
“爸爸。”她说,声音平静了很多。
“嗯。”林隅眠回答道。
“你怎么也醒了?”陆青墨问。
“听到钢琴声了。”林隅眠说。
青墨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隅眠,轻声说:“爸爸,我没事了。”
林隅眠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被眼泪粘住的碎发。
“我知道。”他说,“去睡吧。”
青墨上了楼,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她的卧室门轻轻关上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安心的咔嗒声。
林隅眠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陆承誉从琴房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客厅里很暗,两个人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你站了多久?”陆承誉问。
“不久。”林隅眠回答道。
“你也在担心她?”陆承誉问。
“嗯。”林隅眠点了点头,回答道。
陆承誉伸出手,把林隅眠外套的领口拢了拢——他刚才走得急,外套只是随便搭在肩上,领子歪了。
“她没事了。”陆承誉说。
“我知道。”林隅眠低下头,看着陆承誉帮他拢领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你坐了一晚上?”
“没有一晚上,十一点半下去的。”陆承誉说。
“三个小时。”林隅眠说。
“嗯。”陆承誉“嗯”了一声。
林隅眠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陆承誉的毛衣很柔软,带着雪松和檀香的味道,还有一点琴房里的木头气息。他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闭了一下眼睛。
“承誉。”林隅眠说。
“嗯。”陆承誉回答道。
“你做得很好。”林隅眠说。
陆承誉的手停在他的后颈上。
“什么?”陆承誉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说,你做得很好。”林隅眠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青墨现在有爸爸的爱了。她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没有人在楼下坐着等着听她弹完琴了。”
陆承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以后,”陆承誉说,声音低得像是一种承诺,“我都在。”
“我知道。”林隅眠说。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陆承誉牵着他的手,慢慢地上了楼。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的尽头,青墨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了一缕微弱的、安心的光。
那是她留的一盏小夜灯。
她不再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