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夫君说好出墙以后》堉堉堉堉

15、阿黄的舌头 是夜。

　　是夜。

　　鞭炮声已经听不见了，顺州城百姓大多都熄了灯。

　　临出门前，楚昭还在烧得旺盛的油灯旁改筒车图纸，见沈清岑又要出门，只嘱咐她万事小心。

　　沈清岑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十六和谢瀛出了门，直奔尹府后山。

　　三人在后山逛了一圈，除了过于安静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沈清岑也有些拿不准了，心里正嘀咕，谢瀛开口了：“其实，我知道后山下面有个地窖，只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洞通往那里。”

　　沈清岑无语地看着他，十六的声音中已有怒意：“那你不早说？”

　　“我想着热热身嘛，”谢瀛双手抱头，慢悠悠走到前面带路，“而且，咱仨好久没有一起散过步了。”

　　十六别过头不再看他，心中再憋气也只能跟上。

　　另一边，同一时间，尹府东侧库房。

　　库房紧靠着后山，依旧是诡异的安静，库房门口只有两个打瞌睡的家丁，月光照在他们疲惫的脸上，灯也没有点一盏。

　　申凡行动迅速，从侧后方摸到其中一个家丁背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三下五除二敲晕了两人，做完这些，他冲陆晏之使了个眼色。

　　陆晏之今夜身着一袭黑衣，手腕衣袖束起，尽显干净利落。

　　他们的人一早就将库房的锁拓好了模，白天已经配好钥匙。陆晏之抹黑开门，火折拢在掌心却不点燃。

　　二人前后脚进了库房，月光透过小窗将库房内部照得清晰明了，只见整个库房井然有序，各类物品分类摆放好，二人很快就找到了存放账本的架子。

　　架子上账册码得很整齐，最上面那本却有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翻动过。陆晏之抽出最上层新册翻了两页，账目十分漂亮，漂亮到假得可怕，不仅连涂改都懒得做，日期甚至已经标到了今年夏天。

　　他又翻了几本，只有尹夫人房内的那本看着像是真的，出入记录皆详实有据，且不难看出，尹夫人似乎是个节俭……甚至有些清贫的人？

　　申凡突然在墙根停住：“大人。”

　　陆晏之上前查看。

　　靠墙货架后有一只破旧木箱，若非仔细看压根无法察觉，木箱上盖的缝里夹着半截脏脏的布条，上面有些花纹，依稀可以认得是年画的一部分，像童衣上撕的。

　　陆晏之打开木箱，里头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旧衣服，大部分都是破碎撕扯过的。最上面有几双小鞋，尺码不一，鞋口磨得发白，有的鞋底还沾着已经干透的泥土。

　　木箱上盖内侧，粘着一个小油布包。

　　陆晏之取下油布包，里面有一把带泥的铜钥匙，油纸包松散，显然是它的主人经常取用这把钥匙反复揉搓油布导致的。

　　申凡嗓子发紧：“尹正祥他……”

　　陆晏之指腹在钥匙泥上蹭了蹭，泥土还带着潮气，不是库房里的干土。

　　“往那边看。”

　　紧靠着木箱的是一排货架，货架后泥墙颜色偏深，轻轻一按就能按出一个凹坑，再使劲按就按不动了。

　　陆晏之眼睛微眯：“有人在这糊了一层泥，后面有东西。”

　　二人合力挪开货架，申凡用刀背小心地将那层泥土刮下，逐渐露出一扇木质窄门。他打开门，门后是一串不见底的向上的台阶，指向后山内部，潮气直往人脸上扑，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锈味。

　　申凡变了脸色：“大人，这……”

　　“进去。”陆晏之抬脚，“你断后，有任何意外先保证据再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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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后山深处。

　　“这就是你说的地窖？”沈清岑指着眼前厚重的上锁铜门，质问谢瀛。

　　“对啊，门后就是地窖。”谢瀛挑眉。

　　十六附耳到铜门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片刻后对沈清岑道：“里面确实有动静，不只一个人，应该是小孩。”

　　“我们怎么进去？”

　　谢瀛瘪瘪嘴：“我上次就来过这儿了，铜门厚重又没有钥匙，锁是特制的，撬也撬不开，就进不去了。”

　　沈清岑感觉自己在爆发边缘了，压着火气问他：“那你不早说？遛我们玩很有意思？”

　　“怎么能叫遛你们玩呢？表妹，这不是看看，我撬不开的锁，你们能不能撬开嘛。阔别十年，我想着表妹应当也有长进。”

　　连谢瀛都撬不开的锁，她和十六怎么撬得开？！

　　沈清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已经认定谢瀛这厮就是在耍着他们玩，不欲再理他，叫住十六转头便想走。

　　“表妹，别急啊……”

　　突然，三人皆听到了来自另一侧通道的脚步声，谢瀛立刻噤了声，摆出一副警戒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把沈清岑十六二人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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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晏之绕过最后一道弯，正撞上三个人影。

　　沈清岑、十六、谢瀛。

　　“好巧啊，夫人。”

　　“不巧，陆大人，我们可都在等你的钥匙。”谢瀛笑着开口。

　　见来人是陆晏之，沈清岑刚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皱眉问谢瀛：“你说钥匙在哪？”

　　“陆大人手里捏着呢，”谢瀛得意地朝沈清岑挤眉弄眼，“上次来打不开门只好继续往前走，谁知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尹府库房，钥匙就在那放着，谁知尹胖子突然来了库房，我只好把那些东西都恢复原样，先走一步。”

　　“猜到陆大人今夜要去库房，我想，凭陆大人的聪明才智，肯定会找到这里来。”

　　陆晏之点点头，没追问谢瀛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踪，把钥匙递给沈清岑：“应当就是这把。”

　　沈清岑接过钥匙，将钥匙齿对上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臭气立刻汹涌出来，沈清岑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十六脸色霎那间刷白，他抬手捂鼻，却还是晚了一步。谢瀛也不由得低骂半句，他身后的陆晏之和申凡显然也被这气味熏得受不了了，表情都有些扭曲。

　　沈清岑屏住呼吸，做好心理建设才向门口看去。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坑四壁黏腻湿滑，约莫有三个成年男子的高度，有两个尹府正厅那么大，底下密密麻麻挤满了小孩。大的小孩约莫十来岁，小的还不到成人腰部高。沈清岑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一百来号人。

　　陆晏之也跟着进来，这才看清气味的来源：坑底有一处堆满了馊臭的食物和排泄物，其中有密密麻麻的蛆在蠕动——这些孩子的吃喝拉撒全在里头，那些东西不知堆了多久，气味浓得有如实质。

　　更诡异的是没人出声。

　　几人踏进坑沿，底下的眼睛齐刷刷抬起来，全是惊慌无措。小孩中间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混乱，众人互相推搡，但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申凡嗓子发紧：“这尹正祥，真不是个东西！。”

　　十六没说话，眼底全是厌恶。

　　坑里的骚动逐渐平息，一个小姑娘费力地挤出来站到最前。女孩年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衣服脏得看不出底色，恶狠狠地盯着闯进来的几人，像只随时要咬人的正在低吠的小狗。

　　小姑娘瘦弱不已，但仍能看出她的五官与尹正祥有五六分相似。

　　“滚。”女孩开口，一副破铜锣嗓子，声音沙哑。

　　沈清岑微微一顿，白天她拿话激尹夫人时提过尹家女儿，恐怕就是眼前这个，只是民间传的尹家小姐才及笄不久，眼前这个女孩怎么看也不像及笄。

　　陆晏之往前半步：“小姑娘，我们——”

　　“我说滚。”小姑娘抬高一点下巴，像生怕他们听不清，“尹正祥派来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坑里起了一阵更乱的推搡，有的小孩抖得厉害，眼睛里包着泪；有的小孩则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谢瀛挑眉：“丫头片子嘴挺利索，我们好心——”

　　“好心？”小姑娘冷笑，语气尖锐，“好心的人可不会站在上面看着，滚，别占地方。”

　　沈清岑看着她强忍害怕的眼睛：“尹夫人不能说话，你却可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姑娘盯着她看了很久，半晌，她张开嘴，故意把舌头伸出来晃了晃，舌头还在。

　　“装的，”她说，“那个贱人，要收集人舌，还要人主动献上……我把阿黄的舌头割了扔进去，又含了一包狗血在嘴里，蒙混过关。”

　　坑沿上气氛死寂。

　　陆晏之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道：“各位，我乃当今左都御史陆晏之，尹正祥犯下的罪孽天理不容，我答应你们，一定会把你们带出去，也让尹正祥受到该有的惩罚。”

　　底下安静了一瞬间，有个很小的孩子忽然抽噎出声，立刻被旁边人捂住。

　　小女孩眼眶红了一圈，硬偏把眼泪逼回去，嗤笑一声：“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谢瀛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味，还有心情冲女孩挑挑眉：“我们看着，怎么也不像是死胖子那种人吧？”

　　女孩认真思考了一会，郑重其事道：“如果你们又是尹正祥找来的骗子，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瀛笑笑：“行，到时候就等着你来找我。”

　　“这里人太多了，今夜走不完。我们先带你出去，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他们都带出去。”陆晏之蹲下道。

　　“我叫宁儿，”女孩忽然说道，“尹正祥每七天来一次，倒些饭菜，把尸体拉走。他昨日才来过，要走就现在，走慢了上面巡逻会换班。”

　　谢瀛利落地跳下坑，正要把宁儿抱上去，旁边的小孩推搡着，推出了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面色潮红，显然是正在发高烧，若是在坑底这样的环境待着，只怕活不过今晚。

　　一圈小孩都沉默地看着谢瀛，像是无声的祈求。

　　谢瀛低声说道：“我最讨厌别人道德绑架我。”周围小孩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

　　令沈清岑都没想到的是，谢瀛跳上坑时不仅抱走了宁儿，还顺手拎走了那个小男孩和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女孩。

　　把三个孩子交给申凡，谢瀛略带嫌弃地拂了拂袖子：“行了，快走吧。尹正祥府里的护卫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库房也是他让你进你才进得来的。但他太自大了，没料到你居然能摸到这里来，我们才捡了便宜。”

　　陆晏之看一眼沈清岑，沈清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谢瀛所说。

　　“坚持。”十六对着孩子们说了一句，便往出口的方向走了。

　　在坑底剩下孩子的殷切目光中，一行人离开了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