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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离开 离开的日子 ...

  •   离开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八号,清华九月一号报到,方嫂说提前几天去,熟悉熟悉环境,别到时候摸不着北,刘雪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买了那天的火车票,硬座,十八个小时,从城南到北京,方嫂说要买卧铺,她说不用,硬座就行,,方嫂瞪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大学生了,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刘雪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是不想对自己好,是舍不得,火车票的钱是方嫂出的,硬座一百二,卧铺要三百多,省下来的两百块,够方嫂买一个星期的菜了,她没有跟方嫂说这些,只是把硬座票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走之前的几天,刘雪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她把床单被套洗了,晾在院子里,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她把桌子擦干净,课本和笔记本摞好,用绳子捆起来,放在墙角,那些课本已经用不上了,但她舍不得扔,每一本都有她的痕迹,有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的笔记,她翻了翻,看到某一页的某一道题,还能想起那是哪一天做的,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把林嘉树的笔记本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那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毛了,但里面的字迹还是很清楚,每一页都画着知识框架图,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张地图,她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这本她要带走。

      方嫂这几天变了一个人似的,话特别多,一会儿说“北京冷,你得多带几件厚衣服”;一会儿说“学校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别忍着,该说就说”;一会儿又说“吃饭别省着,该吃就吃,身体要紧”,刘雪听着,一一应着,没有不耐烦,她知道方嫂舍不得她离开,她也舍不得离开。

      方大勇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多做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全是刘雪爱吃的,吃完饭,他会坐在门口抽一根烟,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言不发,刘雪有时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条并行的河,各流各的,但流向同一个方向。

      走的前一天,刘雪去看周婆婆,阿婆还是坐在老地方,编篮子,看见她来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指了指刘雪,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阿婆,我明天走了,”刘雪蹲在她面前。

      周婆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编篮子,编了几圈,又停下来,从旁边拿出那根竹条——就是她刻了很久的那根,在上面又加了几笔,递给刘雪,刘雪接过来,看见上面新刻了一行字:“到了给阿婆打电话,阿婆不会接,但阿婆知道是你。”

      刘雪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她把竹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阿婆,我会的,我到了就打,你等我。”

      周婆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伸手摸了摸刘雪的头发,干枯的手指在她头上轻轻地抚过,像风吹过麦田,然后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篮子——是她编了很久的那个,最大的那个,篮子里放着一袋花生糖,红红绿绿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婆,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刘雪的声音有些哑,周婆婆不会说话,只是笑了笑,把篮子塞到她手里。

      刘雪抱着篮子,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阿婆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阿婆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巷子里的风轻轻地吹着,吹过她们身边,吹过那些编好的篮子,吹过墙头的猫。

      走的那天,刘雪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她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书包——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阿婆编的篮子放不进去,她单独拎着,她站在小屋中间,环顾四周,看着在这里住了几年的房子,回忆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在这里刷题,在这里发呆,在这里一个人独自难过,这几年的点点滴滴都过了一遍......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厨房里灯亮着,方嫂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摆着一碗面,卧着两颗荷包蛋,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一小瓶辣椒酱。

      “吃了再走,”方嫂的声音哑哑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刘雪坐下来,端起碗,慢慢的吃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想把这一刻留住。

      方嫂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方嫂,你别哭。”

      “谁哭了,”方嫂的声音哑得厉害,“风迷了眼。”

      刘雪没有拆穿她,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方嫂,我走了。”

      方嫂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在笑,“去吧,好好读书,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嗯。”

      刘雪背上书包,拎起篮子,走出方记餐馆,方嫂跟出来,站在门口,方大勇也从后厨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憨憨地看着她。

      刘雪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嫂和方大勇站在门口,一个在哭,一个在笑,方嫂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方大勇的擀面杖还握在手里。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巷口,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周婆婆站在那里。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她看见刘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阿婆,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周婆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是一根竹条,上面刻着四个字——“一路平安。”

      刘雪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竹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阿婆,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周婆婆点了点头,朝她挥了挥手,刘雪转身,走出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婆还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手里拄着竹竿,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满头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她朝阿婆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公交车上人很少,刘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篮子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往后退——方记餐馆,巷口,城中村,破旧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这些她看了整整一年的风景,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坐这路公交车的时候,那时候她刚从夜校考进高中,穿着旧货市场的校服,背着缝了又缝的书包,像一个闯进别人世界的异类,她不知道能不能跟上高中的节奏,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老师讲的课,不知道能不能考进前一百名,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往前走。

      现在她坐在同一路公交车上,去火车站,去北京,去清华,书包还是那个书包,缝补过的痕迹还在,校服还是那件校服,领口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她了。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刘雪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她拿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

      “一路顺风!”赵磊秒回,“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她又给林嘉树发了一条,“出发了。”

      “北京见。”

      “北京见。”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车次,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声音很大,嗡嗡的,听不太清楚,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编织袋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她的方向是北京。

      检票了,她拎起篮子,背上书包,跟着人群往前走,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上去,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跟公交车上一样。

      她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都上车了,列车员吹了一声哨子,车门关了。

      火车动了。

      很慢,很慢,像一头笨重的老牛,站台慢慢地往后退,候车大厅往后退,火车站的钟楼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两边的房子,低矮的,灰扑扑的,从窗口一闪而过。

      刘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庄稼地,玉米,高粱,大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奶奶握着她的手说:“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十四岁那年,她站在河边,差一点就放弃了,十五岁那年,她走进方记餐馆,说“什么都能干,只要管吃管住”,十六岁那年,她走进夜校的门,遇见王老师,十七岁那年,她走进高中的门,遇见赵磊和林嘉树,十八岁这年,她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手里攥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书包上,滴在阿婆编的篮子上,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了很久,流到眼睛干了,流到再也流不出来了。

      旁边的乘客偷偷看她,以为她是舍不得家,其实不是,她哭,是因为她终于走到了这里,从刘家的下人房到方记餐馆的小屋,从夜城的夜校到城南一中的教室,从桥洞到清华——这条路她走了四年,走了无数个深夜,走了数不清的弯路,终于走到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夜,偶尔有一点灯光从远处闪过,像萤火虫一样,一闪就灭了,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

      刘雪把窗帘拉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根竹条——阿婆刻的那根,上面写着“一路平安”,她摸着那几个字,摸着竹条上的纹路,摸着阿婆手指留下的痕迹,她把竹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十八个小时,从城南到北京,十八个小时,她等了三年,才等来这十八个小时,但她不觉得长,三年都等了,十八个小时算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火车的哐当声,慢慢地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只是沉沉地睡着,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广播吵醒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站。”她睁开眼睛,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立交桥,车流,人流,天很蓝,比城南的蓝,云很白,比城南的白。

      她的心开始跳,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把竹条收好,把书包背上,把篮子拎起来,火车进站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走下车厢。

      这是北京,她到了。

      她拿出手机,先给方嫂打了一个电话,“方嫂,我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嫂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像是刚哭过,“到了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别省着。”

      “嗯。”

      “刘雪,”方嫂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想家,家里有我跟你方叔呢。”

      刘雪握着手机,站在站台上,眼泪又掉下来了。“好。”她说。

      她挂了电话,又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赵磊秒回:“好好读书!等你回来请我吃饭!”她又给林嘉树发了一条,“到了,”“我在东门等你。”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拎起篮子,背上书包,朝着出站口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出站口外面是人山人海,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推着小车卖东西,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刘雪站在人群里,小小的,瘦瘦的,背着旧书包,拎着竹篮子,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东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很稳,像踩在云上,前面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不服输的劲头,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有什么能拦住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北京的街头,走在陌生的人群里,走在新的生活里,旧的已经过去了,刘家,下人房,桥洞,方记餐馆,夜校,高中——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她是清华大学的学生,一个从夜校来的旁听生,一个在餐馆洗过碗的人,一个从桥洞里爬出来的女孩。

      她站在清华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清华大学”,四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篮子,阿编的花生糖还在,红红绿绿的包装纸,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天上的月牙。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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