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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录取通知书 七月,方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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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方记餐馆的门口挂起了一面小旗子。
旗子是方嫂缝的,红布,黄字,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字,方嫂的针线活不算好,字绣得有些变形,“题”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条甩出去的尾巴,但刘雪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你挂这个干什么?”刘雪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面旗子,脸有些红。
“让人知道啊,”方嫂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家出了个清华的大学生,还不让人知道?”
“方嫂,成绩还没出来呢.....”
“不是出了吗?七百零二分,全省第三,你当我是老年痴呆记不住啊?”
刘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方嫂说得对,成绩已经出了,她确实考了七百零二分。但她总觉得,录取通知书没到手里,这件事就不算真的定下来,心里总悬着,像一块石头没落地。
方嫂不管这些,她不仅挂了旗子,还逢人就说,“我们家刘雪,考了七百零二分,全省第三!清华!你知道清华吧?就是北京那个最好的大学!”街坊邻居听了,有的恭喜,有的羡慕,有的竖起大拇指,卖菜的张婶说:“这丫头我见过,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这么厉害。”修鞋的李叔说:“方嫂,你可是捡了个宝啊。”方嫂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回来跟刘雪学,学一遍笑一遍。
刘雪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躲到后面去择菜,择着择着,自己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了。
等通知书的那些日子,比等成绩还难熬,成绩出来之前,她每天有事做——对答案、估分、看排名,现在成绩出了,通知书还没到,她像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方嫂每天去巷口看信箱,一天看三回,早上看一次,中午看一次,傍晚看一次。每次都是空的,她就嘀咕一句:“怎么还没来?”然后转身回去做饭。
刘雪坐在屋里,听见方嫂的嘀咕声,心里也跟着悬,她知道通知书迟早会来,但“迟早”这两个字太磨人了,她宁愿有一个确切的日子,告诉她哪一天会到,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等。但没有人能告诉她,她只能等,一天一天地等。
赵磊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来了吗?”“还没。”“今天来了吗?”“还没。”赵磊说:“你能不能别老说‘还没’,换一个词行不行?”刘雪想了想,说:“未至。”赵磊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林嘉树倒是很安静,只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书到了。”附带一张照片,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刘雪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恭喜,”“你应该也快收到了。”他说。刘雪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快了吗?她也想知道。
七月十五号那天,刘雪正在帮方嫂包饺子。
门铃响了,方嫂的手上沾着面粉,用胳膊肘捅了捅刘雪:“去看看谁来了,”刘雪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邮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看了看刘雪。
“刘雪?”
“是。”
“你的录取通知书,签收一下。”
刘雪接过那个信封,手指有些发抖。,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拿着笔,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刘雪,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很多,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
邮递员走了,刘雪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翻过来,翻过去,封面上写着她的地址——“城南区城中村方记餐馆”,她的名字——“刘雪收”,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的,但她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谁啊?”方嫂在里面喊。
刘雪走回去,把信封递到方嫂面前,方嫂看了一眼,“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通知书?”
刘雪点了点头。
方嫂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清华,”她念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怕自己看错了,“清华大学。”
方大勇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怎么了?”
方嫂转过身,把信封举到他面前:“通知书,清华的!”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憨憨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去给刘雪做碗面,”他用围裙擦了一把脸,“加两个蛋。”
“你除了做面还会干什么?”方嫂又哭又笑,“今天不吃面,吃饺子!庆祝!”
“对对对,吃饺子,吃饺子。”方大勇弯腰把擀面杖捡起来,回到后厨,继续擀饺子皮。
刘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忙忙碌碌的,一个调馅,一个擀皮,一个笑,一个哭,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方嫂手上的面粉,方大勇围裙上的油渍,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的饺子,空气里飘着的葱花香味——这些细碎的、平常的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珍贵。
她坐下来,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慢慢地包,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的,方嫂看见了,说:“你包的饺子比你方叔好看多了。”
方大勇不服气:“好吃就行,好看有什么用?”
“你那个饺子,煮出来就散了,还好吃呢。”
“那是你煮的问题,不是我包的问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像往常一样,刘雪听着,嘴角翘了起来,她低头继续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包得很认真,像是在包一个个小小的愿望。
吃完饺子,刘雪回到小屋,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硬纸板的通知书,写着她被录取的专业——“经济管理学院”,写着报到的时间和地点,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退后两步,远远地看着它。
她想起一年前,她坐在夜校的教室里,连初中数学都不会,王老师给她一套高考真题,她只考了二百零三分,王老师说:“你有天赋,好好学,能考上大学。”她那时候不信,不是不信王老师,是不信自己,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洗碗工,一个从刘家逃出来的野种,一个连家都没有的流浪儿,考大学?那是别人的事,不是她的事。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摆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凹凸的,烫金的,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是真的,不是梦!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桌上的通知书上,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月亮说:“奶奶,我考上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月亮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银光,但刘雪觉得,奶奶听见了,她一定听见了。
她把通知书收好,放在枕头下面,跟奶奶的纸条、阿婆的竹条、方嫂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下面硬硬的,是通知书,是那些纸条和竹条,但她不觉得硌人,那些东西压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压在她头下面,让她觉得踏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第二天,刘雪拿着通知书去看周婆婆。
阿婆还是坐在老地方,编篮子,竹条在她手里翻飞,像两只蝴蝶,刘雪蹲在她面前,把通知书递过去,“阿婆,你看,我考上了。”
周婆婆接过去,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刘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伸出手,摸了摸刘雪的脸,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周婆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天上的月牙,她伸手把刘雪搂进怀里,干瘦的胳膊把她圈住,像是要把她护在翅膀下面,刘雪靠在阿婆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竹条香味,闭上眼睛,巷子里的风轻轻地吹着,吹过她们身边,吹过那些编好的篮子,吹过墙头的猫。
那天下午,刘雪在阿婆那里待了很久,她帮阿婆把编好的篮子摞起来,把散落的竹条收拾整齐,把地上的碎屑扫干净,阿婆坐在旁边看着她干活,眼睛里全是笑意。
临走的时候,阿婆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了几个字,“好好读书。”刘雪点了点头。“我会的。”她说。
她转身走出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婆还坐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满头的白发染成了金色,她朝阿婆挥了挥手,阿婆也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朝着方记餐馆的方向走去,手里攥着那根竹条,脚步很轻,很稳,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清华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终点。但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不服输的劲头,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有什么能拦住她。
方记餐馆的灯亮着,门口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方嫂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她,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在阿婆那里吃的。”
方嫂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算账,刘雪站在门口,看着方嫂低头算账的样子,看着后厨里方大勇忙碌的身影,看着墙上那面“金榜题名”的小旗子,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刘家大宅那种冷冷清清的家,是热乎乎的、油腻腻的、有烟火气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绿豆汤,是方嫂给她晾的,温温的,不烫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一直甜到心里。
刘雪回到自己的小屋。
“奶奶,”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要去北京了。”
月亮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但刘雪觉得,奶奶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天上的月牙。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买火车票,收拾行李,跟方嫂学做几道菜,跟阿婆告别,但今天,她想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去迎接新的生活。
她把竹条和通知书收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慢慢地睡着了,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她站在北京的街头,天安门、故宫、长城、还有清华。她背着那个缝了又缝的书包,穿着那件领口发白的校服,站在清华的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接住......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