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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倒计时 寒假最后一 ...

  •   寒假最后一天,刘雪站在小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从墙头走过,轻手轻脚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清醒,明天就要开学了,最后一百多天,她要拼命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把寒假做的所有卷子整理了一遍,数学做了四十二套、理综做了三十八套、英语做了二十五套、语文做了二十套。错题本又多了两本,从八个变成了十个。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手指从最上面一本滑到最下面一本,感受着纸张的温度。这些是她一百二十天的心血,每一页都是她熬过的深夜,每一道题都是她走过的路。

      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林嘉树给她的知识框架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每一个科目的知识点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遇到卡住的地方,她就停下来,翻课本,翻笔记,翻错题本,直到彻底弄懂为止。

      过完最后一张框架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像瞌睡人的眼,她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扑扑的毯子。

      她关上窗户,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就要开学了,她要把那九分追回来,一步一步地追,一分一分地追。

      开学的第一天,刘雪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127天”。

      红色的粉笔字,写得很大,很醒目,像一道血痕贴在黑板上,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开始做题,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天,说寒假的事,说春节的事,说去哪里玩了、吃了什么好吃的,她没有参与,只是低着头做题,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任凭人来人往,她自岿然不动。

      赵磊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嘿,一个寒假没见,想我了没?”

      刘雪头也不抬:“想了。”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连想人都说得跟做题一样。”

      刘雪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赵磊晒黑了一圈,头发也长了一些,脸上还带着海南的阳光,看起来比放假前精神多了,“海南好玩吗?”她问。

      “好玩!”赵磊眉飞色舞的,“沙滩、海水、椰子,还有超级好吃的海鲜!我给你带了特产!”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包椰子糖和芒果干,“给,专门给你带的。”

      刘雪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把椰子糖放进书包里,把芒果干拆开,吃了一块,“甜吗?”赵磊眼巴巴地看着她,“甜,”刘雪说。

      赵磊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七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从今天开始,所有人进入冲刺阶段,我不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考清华北大,但我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三年。”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刘雪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动,一百二十七天,她要考七百分,要考进清华,要成为最好的自己。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下课后,林嘉树来找她,“寒假的卷子做了多少套?”他问。

      “数学四十二套、理综三十八套、英语二十五套、语文二十套。”刘雪把数字报出来,像在念一份清单。

      林嘉树点了点头:“我比你多一点,数学四十八套、理综四十五套、英语三十套、语文二十五套。”

      刘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而是一种让人不得不尊敬的可怕,他明明已经很厉害了,明明已经稳坐第一很久了,但他比任何人都拼命,她以为自己在寒假已经够拼了,但他比她更拼。

      “下次月考,”她说,“我不会输给你的。”

      林嘉树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赵磊在旁边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你们两个,真的疯了。”

      开学的第一周,学校就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

      这是惯例,每次长假之后都要来一次“收心考”,看看学生们在假期里有没有偷懒,刘雪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她在寒假做了那么多卷子,把所有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什么好怕的。

      语文考得很顺,作文题目是“坚持”,她写了自己从夜校走到这里的路,写了那些熬过的深夜、做过的题目、流过的眼泪......

      数学考得也很顺,最后一道大题她用泰勒展开做的,跟林嘉树教她的一模一样,做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错误才交卷。

      理综考得比上次好很多,物理的电磁学部分她花了大半个寒假去啃,把林嘉树给她的竞赛题全部做了一遍,现在终于不再怕了,化学和生物也考得不错,只有一两道题不太确定。

      英语是她最有信心的科目,考得也最轻松,阅读理解她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做完了,作文写了满满一页,用了好几个高级句式。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春天的泥土,又像是冬天的残雪。

      成绩出来的那天,赵磊又是第一个冲进教室的,“刘雪!你猜你考了多少分?”他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多少?”刘雪抬起头。

      “六百九十五分!年级第一!比林嘉树高两分!”

      六百九十五分,她看着赵磊兴奋的脸,心里却很平静,比上次模拟高了四分,比清华去年的录取线高了五分,但离她的目标还差五分,她要考七百分,不是六百九十五。

      “你怎么不高兴啊?”赵磊急了,“你考了六百九十五分!年级第一!”

      “高兴,”刘雪说,“但我还要考得更高。”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是永远不知足。”

      刘雪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127,126,125,124……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刘雪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减去一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看得见,摸不着,留不住。

      她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背古诗文,七点到教室,开始做题,中午休息半个小时,吃方嫂给她带的饭,下午继续做题。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小屋,整理错题、画知识框架图,一直学到十一点半。

      每天十五六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她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不留任何缝隙。

      方嫂心疼她,每天晚上给她炖汤,逼着她喝完了再睡,“你看看你,又瘦了,”方嫂把汤碗往桌上一墩,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方嫂,我有数的,”刘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有什么数?你有数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方嫂指着她的黑眼圈,“你看看你,跟个熊猫似的。”

      刘雪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汤喝完,把碗还给方嫂,然后继续做题,方嫂站在门口看着她,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赵磊也开始拼命了,被刘雪和林嘉树带的,他每天也多学了好几个小时,他的成绩从班里中游慢慢爬到了上游,虽然离前几名还有很大距离,但比以前好了很多。

      “刘雪,你说我能考上大学吗?”有一天课间,他忽然问她。

      刘雪抬起头,看着他,赵磊的脸上少了几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认真,“能的,”她说,“只要你不停下来。”

      赵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我不停下来。”

      林嘉树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但每次考试都比上一次更高,他跟刘雪之间的差距一直在两三分之间徘徊,谁也没有办法彻底甩开谁。

      “你这次英语比我高三分,”他拿着成绩单来找她,“你的作文是怎么写的?”

      “真情实感,”刘雪说。

      林嘉树愣了一下:“什么?”

      “真情实感,”刘雪重复了一遍,“英语作文也好,语文作文也好,最重要的不是词汇量,不是句式,是真情实感。阅卷老师看了那么多篇作文,每篇都差不多,突然看到一篇有真感情的,就会给高分。”

      林嘉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以前的作文太模板化了,没有感情。”

      “你太理性了,”刘雪说,“什么都要讲逻辑、讲结构,但作文不是数学题,不是逻辑严密就能得高分的。”

      林嘉树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真诚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这个人,”他说,“总是能说出一些我想不到的东西。”

      “因为我是野路子,”刘雪说,“不像你们科班出身,什么都有套路。”

      林嘉树摇了摇头:“你不是野路子,你是另一条路,跟我不一样的路。”

      刘雪看着他,没有接话。

      三月的时候,天气开始变暖了。

      校园里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花坛里的花也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的,像在开派对,刘雪坐在教室里做题,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春天,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方记餐馆洗碗,还在夜校上课,还在为了一道初中数学题绞尽脑汁。现在她已经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做着高考真题,跟全市最顶尖的学生竞争。

      她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她从刘家逃出来,从桥洞爬出来,从夜校走到这里,梦里有方嫂的汤,有王老师的课,有赵磊的笔记,有林嘉树的信任,她怕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桥洞里,浑身是伤,身无分文。

      但每次她掐一下自己的手臂,会疼、会疼,就是真的,她真的在这里,真的考了年级第一,真的离清华只有一步之遥。

      倒计时变成了两位数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李老师让每个学生给家长写一封信,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刘雪坐在教室里,拿着笔,看着面前的白纸,很久都没有落笔。

      她不知道该写给谁,刘建国?那个女人?她想了想,还是写了,写给方嫂和方大勇。

      “方嫂,方叔:你们好!我是刘雪,老师让我们给家长写一封信,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写给谁,后来我想到了你们,你们不是我的爸妈,但你们对我比爸妈还好,我在方记餐馆住了快一年了,你们给我吃,给我住,给我交学费,给我炖汤,给我做面,你们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从来没有骂过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让你们脸上有光。”

      她写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模糊了字迹,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但已经糊了一片,她只好重新拿了一张纸,重新写。

      “方嫂,方叔,我一定会考上清华的,等我毕业了,赚了钱,我给你们买大房子,带你们去旅游,让你们过好日子,你们等我。”

      她写完了,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在封面上写了“方嫂亲启”四个字,家长会那天,方嫂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方大勇特意给她买的,红色的,很喜庆,她坐在刘雪的座位上,翻看着刘雪的课本和笔记,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老师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擦了擦眼泪,说:“没事,就是高兴。”

      方嫂把那封信带回了家,压在枕头底下,方大勇想看,她不给,“这是刘雪写给我的,你看什么看?”方大勇憨憨地笑着,没有跟她争。

      那天晚上,方嫂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眼泪就掉一次,方大勇在旁边装睡,其实也没有睡着,他听见方嫂吸鼻子的声音,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方嫂没有抽开,两个人就那样握着,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封信上,照在“方嫂亲启”四个字上,四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方嫂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倒计时还在继续,99,98,97……刘雪坐在教室里,每一天都做着同样的事——做题、改错、总结、再做,日子单调得像一条直线,但她没有觉得烦,她知道,这条直线的尽头,是高考,是清华,是新的生活,她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

      窗外的春天越来越深了,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花从盛开变成了凋谢,鸟从南边飞回来了,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刘雪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会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但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卷子,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慢到每一道题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握紧,继续写。

      窗外,一只鸟从树上飞起来,冲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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