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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最后一个月 倒计时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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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变成三十天的那天,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刘雪站在教室的走廊上,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花坛里,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的香气,让人想起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
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凉凉的,落在手心里,像小小的眼泪,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手心里的水珠,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一年前,她还在方记餐馆洗碗,还在夜校上课,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一年后,她站在全市最好的高中的走廊上,离高考只有三十天,离清华只有一步之遥。
“想什么呢?”赵磊从教室里面探出头来。
“在想一年前的事,”刘雪说。
“一年前?”赵磊走过来,靠在栏杆上,“一年前你在干什么?”
“在洗碗。”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等高考,”刘雪说。
赵磊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刘雪,你一定会考上的。”
刘雪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个人,”赵磊说,“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刘雪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回到操场上,看着雨丝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赵磊,”她忽然说,“你呢?你想考哪里?”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考省城的大学,离我家近一点,我妈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走太远。”
刘雪点了点头:“你会考上的。”
“你怎么知道?”赵磊学着她的语气。
“因为你这个人,”刘雪学着他的话,“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他们,刘雪没有笑,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微微的,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雨,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个月,学校的氛围变得不一样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多,以前课间的时候,还有人聊天、打闹、开玩笑,现在课间也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做题,都在看书,都在做最后的冲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刘雪没有被这种重量压垮,她已经习惯了,从六岁开始,她的生活里就充满了重量,刘家的重量、逃难的重量、流浪的重量、学习的重量,她背着这些重量走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怎么跟它们相处。
但有些东西,不是习惯了就不会痛的。
有一天晚上,她做完卷子,站起来活动身体,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坐下来,她知道这是身体在抗议了,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方嫂发现了她的异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方嫂端着汤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
“没事,可能是坐太久了,”刘雪笑了笑。
方嫂不信,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全是冷汗,“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方嫂的声音有些发抖。
“每天都睡的。”
“睡多久?”
“四个小时。”
方嫂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不要命了?”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四个小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刘雪低着头,不敢看她。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睡够六个小时,”方嫂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把你的课本全收了。”
刘雪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见方嫂红肿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她说,“我睡六个小时。”
方嫂看着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刘雪,你要是垮了,考再高的分也没有用,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刘雪说。
方嫂带上门走了,刘雪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卷子收起来,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方嫂说得对,她不能垮,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然后走进考场,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纸条和竹条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奶奶说,活着,活着才有希望;阿婆说,心要硬,手要软;方嫂说,你好好的就行,她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倒计时变成二十天的时候,林嘉树来找她。
“刘雪,你报志愿了吗?”
“还没有,”刘雪抬起头,“你呢?”
“清华,数学系。”林嘉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雪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数学?”
林嘉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数学不会骗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人,说的话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
刘雪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林嘉树说过这样的话,他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机器,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受伤,也会失望,也会害怕被欺骗。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想考清华?”
刘雪想了想,说:“因为我要证明,一个从夜校来的旁听生,一个在餐馆洗过碗的人,也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
林嘉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已经站在最高的地方了。”
刘雪摇了摇头:“还不够,高考才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教室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平行而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刘雪,”林嘉树忽然说,“不管高考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
刘雪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淡淡的疏离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真诚的、很温暖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你也是。”
林嘉树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刘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心里,像一壶放在角落里的热水,外面是凉的,里面是烫的。
倒计时变成十天的时候,刘雪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都收了起来。
“你干什么?”赵磊瞪大眼睛看着她,“还有十天就高考了,你不看了?”
“不看了,”刘雪把课本摞好,用绳子捆起来,放在墙角,“该看的都看完了,再看也记不住新的了,不如把脑子放空,调整状态。”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挠了挠头,说:“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你呢?”刘雪问,“你准备好了吗?”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不靠运气,”刘雪说,“靠实力,你有的。”
赵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鼓励人的时候都跟做题一样,一板一眼的。”
刘雪没有接话,她把最后几本笔记本也收了起来,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身体轻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周婆婆,阿婆还是坐在老地方,编篮子,看见她来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指了指刘雪,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阿婆,我要考试了,”刘雪蹲在她面前,“十天之后。”
周婆婆点了点头,从旁边拿出一根竹条,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递给她。
刘雪接过来,看见上面刻着——“你一定能行。”
她把竹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阿婆,等我考完了,我来看你,天天来看你。”
周婆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伸手摸了摸刘雪的头发,干枯的手指在她头上轻轻地抚过,像风吹过麦田。
刘雪在阿婆那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做题,没有背书,只是坐在那里,看阿婆编篮子,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从墙头走过,轻手轻脚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傍晚的时候,刘雪站起来,跟阿婆告别,“阿婆,我走了,考完试再来。”
阿婆点了点头,朝她挥了挥手,刘雪转身走出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婆还坐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满头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倒计时变成三天的时候,刘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公式、单词、古诗文、错题,她闭上眼睛,它们就冒出来,在黑暗中闪着光,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她睁开眼睛,它们就不见了,但脑子还是很清醒,清醒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想找本书看,但翻了半天,不知道该看什么,课本都收起来了,笔记本也收起来了,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水杯、一张照片——方嫂和方大勇的合照,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方嫂穿着那件红色的新衣服,方大勇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两个人站在方记餐馆门口,笑得憨憨的。
刘雪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她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有很多东西在转,但她不去管它们了,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很稳,很有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倒计时变成一天的时候,刘雪没有去学校,她在小屋里待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做,没有做题,没有背书,没有看笔记,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在天上飞,自由自在的。
方嫂进来看她好几次,每次都端着汤或者面,但刘雪吃不下,她只是喝了几口水,然后就继续坐在窗前发呆。
“你是不是紧张?”方嫂小心翼翼地问。
“不紧张,”刘雪说,她真的不紧张,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准备了这么久,拼命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但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天了。
方嫂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方嫂的手很粗糙,有茧子,有裂口,但很暖。“刘雪,”她说,“你听我说,不管明天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骄傲,你听见了吗?”
刘雪转过头,看着方嫂,方嫂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刘雪,像是在看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方嫂,”刘雪的声音有些哑,“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方嫂说,“大不了再来一年,你方叔说了,供你读书,供到你考上为止。”
刘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方嫂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离开刘家的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哭没有用,哭只会让人更软弱。但此刻她忍不住,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感激,她感激方嫂、感激方大勇、感激王老师、感激赵磊、感激林嘉树、感激周婆婆、感激他们每一个人,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给了她一束光。
方嫂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哭吧,”她说,“哭出来好受一点。”
刘雪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才慢慢停下来、她从方嫂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方嫂,我没事了。”
“真的?”
“真的、”刘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洒在巷子里,洒在屋顶上,洒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东西被填满了。不是被知识填满的,是被爱填满的。
她转过身,看着方嫂,“方嫂,明天我一定会考好的。”
方嫂点了点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看着庄稼终于成熟的老农。
那天晚上,刘雪早早地躺下来,她把奶奶的纸条、阿婆的竹条、方嫂的纸条、林嘉树的笔记、赵磊的椰子糖——所有这些东西都摆在枕头旁边,然后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六岁那年,奶奶握着她的手说“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站在河边想死,被奶奶的话拉了回来,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走进方记餐馆,说“什么都能干,只要管吃管住”,她想起十六岁那年,走进夜校的门,遇见王老师,她想起十七岁那年,走进高中的门,遇见赵磊和林嘉树,她想起这一路走来,每一个帮助过她的人,每一个温暖过她的瞬间。
明天,她要走进考场。拿起笔,写下答案,然后走出考场,等待结果,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因为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对得起每一个人,对得起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奶奶的纸条攥在手心里,慢慢地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心里的纸条上。
纸条上写着——“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奶奶,我活着,我活得很好,明天,我要去考试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像奶奶在微笑,刘雪在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明天,她就要走进考场,明天,她就要向全世界证明——一个从夜校来的旁听生,一个在餐馆洗过碗的人,也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走到西边,夜很深,很静,只有风在轻轻地吹,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刘雪睡得很沉,很安稳,像一个小小的婴儿,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甜甜的梦。
明天,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