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6、程耗儿吱吱 耗儿也是蛮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空气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齐意旸看见程老师挑了挑眉，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你是来对我负责的？”

　　怎么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齐意旸看着他的眼睛，接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篮子也提高了些：“是啊，我会对你负责的，从现在开始，我会照顾你，每天都会给你做饭吃，你也要好好休息，只要这样，腿伤肯定就能很快好起来。”

　　“那倒是不用……”程老师往他手里的篮子看了眼，“我每天都是在村长那里吃饭的，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过去了。”

　　“别过去了，你腿都这样了，还往那边跑什么，就吃我做的，”齐意旸往屋里指了指，问他，“我能进去不？”

　　“进吧。”程老师往边上挪了一步，贴着门站着。

　　齐意旸总担心自己会碰到程老师，进门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身子也微微侧着。

　　走进门后，他先是在堂屋里看了眼，接着又往睡觉的屋里看。

　　他问程老师：“你想在哪儿吃饭？”

　　“坐着吃，”程老师朝着堂屋那张木桌子抬了抬下巴，“我平时都坐在那里吃饭。”

　　坐在那儿吃啊……就程老师现在这样，坐着肯定也不舒服吧。

　　齐意旸干脆伸手往睡觉的屋里一指，说道：“你去床上躺着，我来喂你吃。”

　　“不用不用不用，”程老师要是没有拄拐杖，估计现在都能把两只手摆出残影来，“我就坐着吃，不用躺着，更不用你来喂。”

　　哎哟这话说的，不愧是老师，这一串说出来都不带打磕巴的。

　　齐意旸犹豫一下，问他：“真没事？”

　　“真的，”程老师点头，“我发誓。”

　　四是四，十是十，你说你没事，还非得发誓，我才不信你真的没事。

　　再说了，倒也没必要把事儿整得这么大，怎么还发上誓了。

　　但既然程老师都这么肯定了，那他也没必要再继续坚持，非得让这人去床上躺着吃饭。

　　齐意旸把篮子放到桌上，接着就把椅子拖出来。

　　“程老师，那你自己过去坐着吃啊，”齐意旸一边说一边往屋门口走，“我出去一下，先去给村长说一声，你以后就不去他屋里吃饭了。”

　　程老师好像还在后面说着什么，但齐意旸压根就没听，因为他走得快，心里也惦记着，去完村长家，还得赶紧再赶回来。

　　村长对送饭这件事儿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不但没多问，还说这是件好事。

　　因为村长觉得，齐意旸和程老师是差不多大的，他俩在一起多接触接触，一定能有共同话题，程老师一个人在村里待着也不会太无聊。

　　在准备走的时候，齐意旸突然问了句：“您一直说我和程老师差不多大，那他今年多少岁啊？”

　　“二十二咯，比你小一岁嘞，”村长笑着说，“不过他很快就要过生日了，十一月就和你一样大了。”

　　“那还是比我小，我五月的，”齐意旸冲村长摆摆手，“行了，您去忙吧，我先走了啊。”

　　齐意旸说走就走，村长还在后面和他说话，大概是让他别把菜弄得太辣，程老师吃辣不太行。

　　他边走边点头，最后回头说了声“晓得了”。

　　齐意旸走得还挺快，没一会儿就到程老师住的地方了，这一路本来就没多远，最主要的是，齐意旸心里本身也挺着急的。

　　他总担心程老师对菜的味道不满意，也有可能，这人还在和他赌气，就是不肯吃那些饭菜。

　　但当齐意旸快步赶回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桌前老老实实吃饭的程老师。

　　这人吃得认真，嘴角还带着笑，看样子是对菜的味道很满意。

　　看着这一幕，齐意旸脚下的步子都跟着放慢了，他现在也不急了，反正这人已经在吃饭了。

　　他走到桌边停下，程老师也抬起头和他对视。

　　程老师嘴里还在慢慢嚼着，这人伸手往边上那把椅子指了指，大概是想让齐意旸坐着歇会儿。

　　他刚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堂屋里都还没有这把椅子，估计这椅子是程老师刚从睡觉的屋里搬出来的，腿都瘸成这样了，干嘛还要走来走去，他坐哪儿不是坐啊，就算是坐地上都没问题。

　　程老师也是客气，还为了他搬把椅子出来，哎，真是好人。

　　齐意旸把椅子往边上拖了点，坐下后，程老师又往嘴里喂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村长怎么说啊？”

　　嘴里边嚼东西边说话就是会这样，说出来的话，都会有些听不清。

　　但好在齐意旸一直看着他的嘴。

　　耳朵听得认真，眼睛也看得仔细。

　　他发现，程老师嚼东西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像那个什么……像什么来着。

　　耗儿？好像不是，但好像和耗儿差不多啊。

　　想不起来了，算了，耗儿也是蛮可爱的。

　　齐意旸看着程耗儿说：“村长说你不太能吃辣的，让我把饭菜弄清淡点。”

　　他确实是把村长的话记到心里了，甚至都在琢磨着以后该做些什么菜了。

　　要不辣，还要味道好，营养也要跟上。

　　但他刚才那个回答，似乎是让程老师挺无奈的，这人盯着齐意旸看了会儿，小声说了句：“还好吧，我这段时间已经吃习惯了。”

　　齐意旸的视线还是一直落在这人唇上，他“嗯”了声，视线缓缓向边上挪了些。

　　他看见程老师嘴角沾了点油，堂屋里又没有放卫生纸。

　　齐意旸往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张卫生纸递了过去：“鸡汤味道怎么样，咸不咸，淡不淡？”

　　“味道挺好的，不咸不淡，很好喝，鸡肉也好吃。”程老师伸手接过那张纸，却捏着那张纸不敢用。

　　就是一直看着齐意旸。

　　过了一会儿后，程老师才问了他一句：“你这纸……是上厕所没用完的吗？”

　　“啊？”齐意旸都不明白，程老师是怎么能想到那里去的，“不是，我有随身带纸的习惯。”

　　再然后，这人就高高兴兴地擦了个嘴，接着就继续吃饭去了。

　　虽说这人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嘴角那点笑意也已经不在了，但齐意旸就是觉得，程老师好像还挺高兴的。

　　从开学那天起，弟弟就总是在齐意旸面前说，程老师不爱笑，这孩子甚至还问齐意旸，程老师是不是不会笑啊。

　　齐意旸一开始其实没当回事，后来程老师去他屋里家访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人竟然真的不笑。

　　但在今天，齐意旸又觉得，程老师大概只是很少笑而已，这人的情绪其实也挺好看出来的，比如现在，程老师越吃越高兴，喝了口鸡汤就开始哼歌。

　　齐意旸支着脑袋看着他笑，问道：“一碗饭能不能吃饱，不能的话，我再回去给你烤根玉米。”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程老师指着那只大碗，“这一碗真的太多了，我都还没吃完呢……你要不先回去吧，我等会儿把碗给你送回去也行，齐明添一个人在家里待着，还是有点不安全。”

　　“安全得很，你放心，”齐意旸笑得更开心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吃，等你吃完我就回去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莫名其妙地发展成了这样。

　　明明在他过来之前，还想着自己肯定很快就能回去了。

　　但就凭现在这种情况，他大概没那么快回去了。

　　刚开始想的那些什么，一看见程老师就把饭菜往那儿一搁啊，让这人趁热赶紧吃啊，然后一甩头就潇洒地走啊，全都是放屁。

　　他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就这么坐在这里，看着程老师吃。

　　不错，非常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什么都不用干，只是坐在这儿看着别人吃饭，竟然都能看得这么高兴。

　　齐意旸看着他笑，程老师闷着头吃，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种氛围太过于奇怪，还是程老师实在吃不下，想要缓一缓再吃，这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齐意旸。

　　这一眼看过来，直接给齐意旸看害怕了。

　　他开始琢磨着，程老师会和他说些什么。

　　程耗儿和他说什么都行，要是提起赔偿，那他就两眼一闭，往地上一躺。

　　但还好，程老师应该是想随便聊聊，因为这人一开口就问他：“你吃了吗？”

　　“还没，”齐意旸说，“我等会儿回家就吃。”

　　程老师往碗里看了看，大概是真的吃不下了，他吞咽一口，又问：“你现在饿吗，太饿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不饿啊，我干农活经常忙到很晚才吃，”齐意旸笑着对他说，“没事，我是成年人啊，不会饿着自己的。”

　　程老师嘴上说着“好”，但手上又把筷子拿了起来，看样子是想快点吃完，好让他早点回去。

　　“真的别急，”齐意旸没再用手支着脑袋了，他坐直了些，“慢慢吃没事，吃快了容易呛着，呛着挺难受的，我弟以前就总呛到，一咳就咳好久，咳得脸上通红。”

　　程老师夹起一块儿鸡肉喂进嘴里，“嗯”了声后，咀嚼几下，吞咽的时候还喝了口汤，估计实在是吞不下去了。

　　“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乡音不重，有时候甚至都听不出来，”也不知道程老师怎么突然要问这个，“你是之前在外地上过学吗？”

　　“你是在夸我普通话说得很好吗，我其实也是从前几年才开始经常说普通话的，我是听见别人说，小孩儿不能经常说方言，还是要有个什么语言环境，要多说普通话，不然以后说话土，”齐意旸拖着椅子往前坐了点，和程老师也挨近了一些，“我一直都在村里待着，没什么学历，小学也只读了一半。我以前读的村小学，还得翻座山才能到，那个学校真是远得很，但我那个时候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听，我小时候就想和他那样，说着好听的普通话，然后走出河照村，去外面打工。”

　　程老师没说话，拿着筷子的手似乎也攥紧了些，齐意旸顿了顿又说：“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出去打工，挣点钱，把弟弟养大。”

　　“肯定可以的，村里再过两年就要搬迁了，”程老师说，“到时候你们就能去县里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的确。

　　齐意旸也因为这件事，觉得人生还是挺有盼头的。

　　他看着程老师笑着“嗯”了声，下一秒，程老师抬手捂着嘴，像是憋回去了一个饱嗝儿，这人带着歉意对齐意旸说：“我已经吃饱了，碗里还剩了些，要不你先回去，剩下的这些菜，我明天带去学校用微波炉加热了吃，绝对不会浪费的。”

　　“我知道你不会浪费的，但我也不会让你明天吃剩菜，”齐意旸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我带回去就行了，我吃，你别担心。”

　　“你——”也不知道程老师是想说什么，齐意旸立马“哎”了声打断他。

　　“没事啊，我以前就总吃我弟剩下的，这又没什么，”齐意旸依旧笑着，说话语气也变得温柔不少，“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要对你负责的，你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客气，吃不下可以直说，不好吃也可以直说，我脾气很好的。”

　　程老师沉默半天，来了一句：“真的吗？”

　　“大概吧，”齐意旸收完了东西，提起自己坐着的那把椅子，放回睡觉的那间屋里，接着又回到堂屋，把篮子提上，“那我现在要回去了，你记得早点休息。”

　　“好。”程老师点了点头。

　　“嗯……上次打你的事，我先给你说声对不起。我给你道歉，是因为我让你伤了腿，不是认可你说我弟脑子有毛病，”齐意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话音落下后，笑容也再次出现，“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齐意旸。”

　　“知道了，”程老师顿了顿，“你名字怎么写？”

　　齐意旸问他：“有纸吗？”

　　“你等一下。”程老师站起身，往睡觉那间屋里走。

　　他停在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线圈本，抽出椅子坐下。

　　程老师把线圈本翻到最后一页，接着又拿出一支笔递给齐意旸。

　　写自己的名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他总有一种被老师盯着的感觉，现在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下笔的时候，齐意旸都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程老师帮他按着本子，齐意旸一笔一画慢慢写出自己的名字。

　　再然后，程老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你的名字很好听。”

　　齐意旸没说话，因为程老师也开始在本子上写字了。

　　他写下的，也是三个字。

　　程老师写完后，就把本子面朝齐意旸，指着上面的字说：“这是我的名字，我叫程济潭。”

　　“记住了，”齐意旸看着那三个字，接着又抬眼看向眼前人，“那……我们明天再见，程济潭，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