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5、咯咯咯咯哒 你就是我唯

　　完了，又要挨揍了。

　　这是程济潭站在学校门口，看见齐明添和他哥哥一起往这边走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他今天上课没有点齐明添的名啊，也没有装作很凶的样子和齐明添说话。

　　那齐明添带着他哥哥过来，是想干什么？

　　没事没事，不怕啊不怕，程济潭不怕。

　　说不定就是他哥不放心齐明添一个人到学校来，所以专门过来送一送。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程济潭否定了。

　　因为齐明添他哥始终板着一张脸，看着就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很大的事。

　　遭了遭了遭了，这次真的遭了。

　　齐意旸在心里不停喊着，遭咯，遭咯，齐意旸啊，你遭咯。

　　你把别个程老师搞瘸咯。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齐意旸的脸色估计看着不太好，毕竟他现在心里挺复杂的。

　　他一会儿想着，啷个办啊，程老师瘸了，一会儿又在心里骂着，活该啊，谁让他说齐明添脑子不好的。

　　齐意旸就这么左右脑互搏，板着一张脸走到学校门口，他本来是想着，先问程老师一句“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但还没等他开口，程老师就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躲着我？

　　齐意旸拧着眉，又上前一步。

　　果然，程老师再次退后。

　　这人打着石膏，还拄着拐杖，后退的姿势很是奇怪。

　　齐意旸再次上前，他本来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是要退到哪里去，但下一秒，程老师就跟重心不稳一样，突然后仰。

　　齐意旸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哎”了声，快步往前，一把搂住他的腰，接着就拽住这人的拐杖，把他扶稳。

　　“我身上有刺啊，你总往后面退什么，”齐意旸和程老师对视着，手上也没松开，还是把这人搂得紧紧的，“你退就退吧，怎么还站不稳啊。”

　　“谢谢……”程老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胸口，“但你现在不用搂着我了，我已经站稳了。”

　　“哦好。”齐意旸立马放开手，往边上站了点，和程老师拉开距离。

　　但他的视线还是停在程老师身上，准确地说，是他的视线正停在程老师的拐杖上。

　　村里肯定没有卖拐杖的，这人一开始又没受伤，也不可能自带拐杖过来教书，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程老师是在挨打之后去了医院，拐杖是在医院买的。

　　齐意旸正准备在心里夸一夸自己，真是太棒了，这一大串想下来，真的是非常合理啊。

　　夸自己的话当然不会只有这么几句，但他对自己夸奖，被齐明添打断了。

　　这孩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去教室了。”

　　齐意旸“嗯”了声：“赶紧去。”

　　他看着弟弟往教室走，走两步还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大概是在说：看见了吧，程老师的腿就是受伤了！

　　齐意旸扯了扯嘴角，准备再和程老师聊两句，但对面这人明显不想和他说什么，正拖着那条打石膏的腿，想要转身就走。

　　“程老师，”齐意旸立马叫住他，“你等一下。”

　　“怎么了？”程老师盯着他一直看，迈出去的那条腿都还没收回来，看着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在田里蹲久了，眼睛不好了，齐意旸怎么看见程老师抖了一下，就跟害怕似的。

　　搞得他都想伸手拍拍这人的背，再哄两句不怕不怕啊，我就是和你说两句话，又不动手。

　　“你这个腿是我给你打的？”齐意旸伸手指了指他的石膏腿，又问道，“我把你的腿打断了？”

　　齐意旸知道的，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凶，弟弟有时候就挺怕他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刚才在说那些话时，他还专门把语速放慢了，这样就会显得他很讲道理，是真的在关心程老师为什么受伤了。

　　但程老师听完这些话后，一句话都不说，额头上倒是出了不少汗。

　　齐意旸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选择在学校门口和程老师聊事情，今天的天气这么热，程老师本来就腿脚不便，要是再给他热出个好歹来，那就真的不好了。

　　不好了，不妙了啊。

　　程济潭紧张得头上都开始冒汗了。

　　齐明添的哥哥只是这么站在那儿，就看着凶得不行了，一开口更是让人感到害怕，这人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不能受伤吗，是威胁吧，应该是想让他别去找麻烦的意思。

　　说实话，程济潭长这么大，从来就没碰到过这种事，他倒是见过像齐明添哥哥这样的人，但他没和那种人有过什么接触。

　　程济潭从小就不惹事，打架的事情更是没干过，他觉得，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应该好好沟通，动嘴要比动手好。

　　爸妈也常说他性格太好，要是以后碰上麻烦事儿，肯定是要吃亏的，为了这事，爸妈还送他去练过散打。

　　那是程济潭第一次被揍，揍得鼻血直流，他回去后坐在沙发上也不哭，就是一直给爸妈讲道理，最后实在是犟不过，程济潭选择和家里人吵一架。

　　爸妈觉得，散打还真是学对了，至少程济潭会发脾气了，不再是那种温温和和的性格。

　　但程济潭发脾气的次数还是很少，他的那些脾气，在别人眼里可能也就是小狗汪汪两声，光有声音没有气势。

　　想到这里，程济潭又把眼前人认真地看了看。

　　齐明添的哥哥和他差不多高，胳膊上有干农活弄出来的肌肉，大概是太阳晒太多，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这人的眼睛长得很好看，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凶了吧唧的，打人肯定也特别疼。

　　当然了，打人疼这件事，不是他看出来的。

　　是他感受出来的。

　　程济潭握紧手里的拐杖，吞咽一口，接着开口说道：“这位家长，我受伤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他这次受伤，本来就和这人没什么关系。

　　纯属自己腿软，运气不好导致的。

　　程济潭也从没想着，要去找齐明添哥哥的麻烦。

　　腿伤嘛，养养就好了，再说了，这人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已经不疼了，真不疼了，就是夜里还会有点酸酸的痛。

　　无所谓了，痛就痛了，反正过两天就会好了。

　　眼前人依旧板着脸，也不说话，程济潭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回教室了，再过一会儿就要上课了。”

　　“当然有事，”齐明添的哥哥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人往他腿上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威胁都快要溢出去了，“你这腿，要真是我弄伤的，你就直接告诉我，不要什么都不说，知道吗？”

　　看着齐明添哥哥这样子，程济潭就差开口说一句：好的大哥。

　　知道的大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大哥，行不。

　　“知道的，这位家长，你放心，”程济潭说，“这个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导致的，是我晚上洗澡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摔在地上弄的，真的和你没关系。”

　　看样子，齐明添的哥哥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程济潭连忙抬手看了眼手腕：“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教室准备上课了。”

　　这句话刚说完，程济潭立马握紧拐杖，艰难转身。

　　他实在是心虚得不行。

　　毕竟他刚才抬起手腕时，看的是空气。

　　因为他根本就没戴表，他也没表。

　　这大热天的，又是穿的短袖，手腕上戴没戴东西，只要瞥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程济潭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想的，但他真的是太想离开了。

　　好在齐明添的哥哥没有叫住他，也没有问他：你在往手腕上看什么呢？

　　没问就好，没问真是太好了。

　　谁敢问啊，谁敢问！

　　反正齐意旸是不敢问。

　　他眼睁睁看着程老师抬起手腕，往胳膊上看了一眼就说要上课了，大白天的闹鬼了，有鬼蹲在程老师胳膊上报时啊。

　　齐意旸就这么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程老师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

　　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爹以前就给他说过，做了就要敢认，出事了就要承担。

　　虽然程老师说这个伤和他没关系，但他确实是打了程老师一顿。

　　这件事是真的，是已经发生过了，改变不了的事实。

　　齐意旸觉得，自己还是得对程老师负责。

　　要是他那天给程老师打出内伤了呢，要是程老师就是因为那个内伤才腿软摔倒的呢。

　　但他那天下手也没有乱来，那一通揍，真能给一个人揍出内伤？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洗澡的时候一下子摔倒在地吗？

　　齐意旸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但他最后都会想着：不行，还是得负责。

　　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不管这件事是意外还是内伤，齐意旸都要对程老师负责。

　　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他的拳头是真的落在了程老师身上，程老师也是真的受了伤，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就足够让齐意旸心里难受好一阵子了。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点害怕。

　　齐意旸做事的确容易冲动，但他又害怕面对后果。

　　比如赔偿。

　　要是程老师的伤越来越严重，要是这人把这事儿给村里说了……那他是不是就得赔一大笔钱？

　　他没什么钱，身上那些钱也得攒着，等以后搬迁了去县里再用。

　　人啊。

　　真的是太有趣了。

　　齐意旸这一刻挺想笑的，他这一通分析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对程老师负责，一部分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更多的，是他不想赔钱。

　　他想让程老师快点好起来。

　　他希望这件事能快点过去。

　　齐意旸都想揍自己一顿了，他发誓，以后一定不再冲动。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照顾程老师，让这人别找他麻烦。

　　他没照顾过腿伤的人，齐意旸只知道，受伤就得养着。

　　但程老师还要在村小学上课，肯定也没什么时间休息，那就只能吃点好的，补一下。

　　齐意旸离开学校之后，先是去了田里摘菜，接着就把屋里的鸡杀了一只。

　　杀的还是那只养得最肥的。

　　齐意旸不敢说自己厨艺超绝，但他做出来的饭菜，只要是吃过的人，就没有说难吃的。

　　他这顿饭做得还仔细，鸡骨头都是切了又切，生怕有什么扎嘴的地方，要是再把程老师的嘴给戳了就不好了。

　　齐意旸只希望，这顿饭，能给程老师补一补，腿伤也能好得快些。

　　熬鸡汤的时间有些长，但好在，终于还是赶上了晚饭点。

　　他给程老师盛了一大碗鸡汤，还盛了一碗饭，接着就把饭上堆满鸡肉。

　　拿上筷子和勺子后，他把这两只碗放进篮子里，用大点的盘子盖住碗口。

　　这样既能保温，又能防止泼洒，还可以避免碗里进灰。

　　当他提着篮子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弟弟也刚好进了门，齐意旸往屋里指了指，说道：“屋里饭菜都做好了，你自己弄了吃，给我留一点啊，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齐意旸想着，他这趟出去，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不就是送个饭嘛，送完就回去呗。

　　齐意旸想得倒是挺好的，他想着，等会儿见到程老师，就直接把饭菜往那儿一放，然后让程老师趁热快吃，他晚点去拿篮子和碗盘就行。

　　但当他走到程老师住的地方时，这个想法一下子就不好使了。

　　因为程老师压根儿就不在门口，也不在堂屋里。

　　齐意旸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犹豫一下后，清了清嗓子，喊了声：“程老师。”

　　屋内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程老师“哎”了声，说着：“来了。”

　　紧接着，他听见了沉闷的声音，应该是程老师正在拄着拐杖往前走。

　　几秒后，程老师出现在他眼前。

　　齐意旸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偏偏程老师又开口问他：“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个饭，我怕你饿了，我想让你赶紧好起来，别让我赔钱，哦对了，你的腿还疼不。

　　但他的嘴比脑子要跑得快。

　　齐意旸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道：“我来对你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