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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农民有力量 齐明添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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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济潭还记得,他在书里看见过一句话:乡村的土地是有力量的。
在这之前,程济潭一直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但在今天,程济潭想说,比乡村的土地更有力量的,是乡村的农民。
齐明添的哥哥,就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
那拳头砸在身上,是真的疼。
程济潭没还手,他每次都是防着,要是没防住,就只能挨上一拳了。
一拳又一拳,能看出来,齐明添的哥哥,是真的挺生气的。
但这人似乎还有点理智,也没把拳头挥到程济潭脸上。
当下一拳挥出后,齐明添的哥哥开口了:“程老师,我以后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话,我知道,我弟弟成绩不好,但这不能成为你说他脑子有问题的理由。”
“这位家长——”程济潭的话都还没说完。
他本来是想再解释一下的。
程济潭并不认为齐明添脑子有问题,当然了,他刚才那个点太阳穴的动作,确实有些歧义,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
突然想到“哈儿”这个词,就这么从嘴里说了出来,也是他做错了。
可齐明添的哥哥,根本就不打算听他解释。
这人指了指程济潭的眼镜,语气也变得更狠:“我要是再听见你乱说,就不是打你一顿这么简单了。”
这位家长怎么这样。
这句话什么意思啊,威胁?
指他眼镜又是什么意思,等等……这人指的真的是他的眼镜吗。
会不会指的是他眼睛啊。
这是什么,这就是教学生涯里的意外吗?
所以这位家长的意思是,要是他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会被打得看不见。
那很完蛋了。
程济潭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扶了扶眼镜,说道:“那今天的家访就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走呗,”齐意旸冲他摆摆手,“我也没想着留你吃饭。”
“你说什么!你怎么这样啊,打完了竟然还不给口饭吃!”齐明添本来是和陈业竹在外面玩的,一切都高高兴兴的,但他回来后,就看见他哥板着个脸,坐在屋门口,就跟家里的苞谷地全都被雷劈死了一样。
当他听见他哥说出刚才发生的事后,齐明添觉得,这雷应该是劈在他脑门上了,给他劈得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当然了,齐意旸说给齐明添听的版本,是美化版。
他说,程老师来家里家访,说了一些齐明添在学校里的表现,但他觉得程老师态度不好,于是就给这玩意儿揍了。
最主要的是,齐意旸提起这件事的态度,就好像那种,打了就打了呗,反正是程老师不对,该打。
齐意旸“啧”了声,说道:“亏我每天给你带饭的时候,还想着给他也带一点,从明天开始,我可不给他带饭了。”
“哥,”齐明添盯着他,说道,“你还是给程老师道个歉吧,我觉得他挺好的,怎么可能对你态度不好。”
“你懂个屁,”齐意旸瞥他弟一眼,“你那个程老师看着就跟我差不多大,同龄人最懂同龄人,你肯定不能明白。听我的就行了,我说他态度不好,那就肯定是他的问题!”
是的,程济潭也意识到了。
自己这趟家访,真的有问题。
他应该把村长叫上,至少在挨打的时候,还能有人拦着。
悔不当初,后悔莫及,悔得要死。
这一顿挨揍,给程济潭揍得饭都吃不下了,他回去路上顺带着去了趟村长家,给罗村长说了声,自己今天不太饿,就不去吃晚饭了。
他被揍那一顿,就是身上挺疼,倒也没看见什么伤,村长看见他没什么精神,还问程济潭是不是太累了。
程济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点了点头,说他的确是有点累,但也没什么事,只要晚上早点休息就好了。
回到屋里后,他先是坐到桌前,拿出线圈本和笔。
程济潭盯着空白页看了半天,才慢慢写下一句“农民有力量”,几秒后,他把“力量”两个字圈起来,在边上写着:巨大无比,超乎想象。
紧接着,他又圈上“农民”这两个字,在边上写出:齐明添哥哥,本地老农民。
好像有哪里不对。
下一秒,“老”字被划掉,替换成“年轻”。
他看着“本地年轻农民”这几个字,身上好像又开始疼起来了。
程济潭合上本子,盖上笔帽,把这两样东西放进抽屉。
肚子也从这一刻起,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没胃口是真的,但肚子饿也是真的。
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程济潭都快饿得不行了,他站在旱厕里想着,干脆等洗完之后,出去吃点散装的小面包,应该还剩下一两个没吃。
吃完面包再喝点水,垫垫肚子也足够了。
但这人吧,有时候就是过得不太如愿。
他洗着洗着突然觉得腿疼,就是被踹的那条腿开始隐隐作痛了。
程济潭一个低头,想着去看看。
但他刚低下脑袋,腿下瞬间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也不知道左腿是撞到了哪里,程济潭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了,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直觉告诉他,他的腿受了伤,这伤估计还挺严重的,程济潭突然就很庆幸,他庆幸旱厕小,自己摔倒了还能撑着两边的墙站起来。
但在站起来的过程里,程济潭就跟经历了走马灯了一样……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洗漱用品,慢慢走回屋里。
他这个腿,肯定不能就这么不管了,因为他现在走路都困难,腿上的疼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程济潭其实也不想去麻烦村长,但他这腿,也确实是没办法了。
程济潭艰难地换了身衣服,戴上眼镜后,拿上手机和手电筒,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村长家里走。
村长看见他时,第一句话就是:“哎呀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程济潭疼得浑身冒汗,说话都带着抖,“可能得麻烦您了,骑三轮儿带着我去趟镇上的医院。”
“不行不行,三轮儿太慢了,我去找齐明添他哥,让他哥骑摩托车带你去!”村长说完就要走。
程济潭“哎”了声,一把拉住村长胳膊:“不用不用不用,您别麻烦他,我还能走,我不怕慢,骑三轮车去就行了。”
一听见村长要去齐明添他哥,程济潭脑门上的汗一瞬间就变多了,人能上赶着挨打一次,但他绝不可能上赶着挨第二次打。
要是这人又想到白天的事,走到半路把他从摩托车上踹下去呢,那岂不是彻底完蛋了。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看见程济潭这么坚持,村长也没再劝什么,他连忙回屋拿上手电筒,扶着程济潭往出村子的方向走。
山里的夜晚太黑,村长本来就年纪大,程济潭的腿又疼得很,只能拖着慢慢走,他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下,还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在地上,要不是有村长扶着,程济潭今天估计就得从山上一路滚下去了。
在他看见那辆三轮车的时候,程济潭简直都想哭了,就是上三轮的过程有些困难,那种痛苦,他简直不想再回忆。
去镇上的路有些远,程济潭坐在后面时不时就“嘶”一声,村长过一会儿就安慰他一句“没事啊没事快到了”,程济潭每次都是说声“好”,倒也不是他话少,而是这腿实在太疼,就连说话都变得困难了。
终于,时间快要走到凌晨时,他们到了镇上的医院,村长满脸都带着愁,扶着他慢慢下了车。
“这是镇上最好的医院了,这个医院能看很多毛病的,你这个腿不得是把骨头摔坏了吧,”村长说几个字就叹口气,“就是在旱厕里洗个澡嘛,怎么会摔倒的……你都摔成这样了,肯定疼得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以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程济潭一边应着村长的话,一边找医院的急诊室在哪边。
看上医生后,程济潭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好,只要他现在待在医院里,心里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医生先是看了看他的腿,接着就让他去拍了个CT,程济潭疼得脑袋发晕,他除了听医生说话,就是回答“嗯”。
坐在CT室外面等结果的时候,程济潭把所有不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把自己吓得不行,他越想越害怕,最后拿到片子时,程济潭还把片子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
村长在边上看着都着急:“程老师啊,你别在这里研究了,你把结果拿去给医生看啊。”
“好,”程济潭顿了顿,又说,“我就是看看,我心里有点害怕……”
“不怕啊,不怕不怕,”村长帮他把片子装进袋子里,接着扶上程济潭,“给医生看一下就晓得了,你别自己在这里盯着研究,那不是自己吓自己吗,搞得黑人巴撒滴。”
说得很有道理,程济潭其实也不想的。
但没办法,他从小就怕来医院,特别是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他更是怕得不行。
程济潭和村长回到诊室,他心里还是一个劲地发慌,医生拿着片子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说道:“你这个……骨折了啊,要打石膏的,还要拄拐杖,其实你应该还要做一个核磁共振的,再好好检查一下,但我们这儿没有这个设备,你要做的话,得往县里跑一趟啊。”
程济潭听完之后,满脑子就只有两个字了。
完了。
他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医生:“那我这个,能不做核磁共振吗,我去一趟县里挺麻烦的……”
“我的建议啊,还是得做,”医生指着手里的片子给他看,“你看啊,你这种情况,石膏都得打三个月,拄拐估计要半年了。”
程济潭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村长在边上更是急得团团转。
他这种情况,需要打长腿石膏,伤腿根本就不能承重,打上石膏,穿上石膏鞋,拄上双拐之后,程济潭已经不会走路了。
他只觉得腋下好痛,手心也痛,腿是非常的痛。
回村路上,村长脸上的愁还是没有变少,他骑三轮车的速度都变慢了,偶尔还会偏头和他说上几句。
村长说,他明天带把椅子去村小学,让程济潭直接坐着上课,中午也别回屋里休息了,他给程济潭弄张简单的床,放到村小学里,困了就直接睡一会儿,免得跑来跑去。
程济潭倒是没想这么多,他住的地方离学校近,多走几步也没事。
但村长挺坚持的,程济潭又疼得不行,说话都累,干脆就先应了下来。
这一通折腾回到村里,离天亮也不远了,村长把程济潭送到屋里,看着他把检查结果放到桌上,接着慢慢坐到床边,摘下眼镜,掀开被子后,挪到床中间躺着。
村长又站在那儿说了好几句,还是刚才回来路上说的那些,程济潭点头说“知道了”,他让村长也早些回去休息,村长走一步三回头,看着还是担心得不行。
在听见门被关上时,程济潭拿起手机看了眼,现在已经没多少时间能给他休息了,但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这腿越疼越厉害,还是那种扯着骨头的痛,程济潭这一夜睡得乱七八糟,快要天亮的时候实在是睡不着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点开聊天界面看了看。
在医院的时候,他只用手机付了钱,上面的消息一条都没看,他现在才看见,那个有爸妈的群里,有了新的回复。
程济潭在屏幕上点了点,把手机往眼前拿了些,几乎都快要贴到脸上。
再然后,他看见了妈妈的消息。
妈妈说:你一切都好就行。
再然后就是下面那条回复,是爸爸发来的。
爸爸说:苦是你自己要吃的,别过几天又说要回家就行,别让孩子们失望。
程济潭知道的,妈妈说的那句话很短,但他能想象出妈妈发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很温柔,却又带着担心。
爸爸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有点凶的,但他也明白,爸爸其实挺在乎他的,就是说话不太好听。
腿好疼,程济潭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委屈。
明明在这之前,他疼着走下了山,疼着到了医院,又打上石膏拄上拐回了村里。
这一路上,程济潭也只是觉得疼,从没觉得自己有多难过。
委屈这种感觉,更是不存在的。
但此刻,他就是委屈得不行,甚至还有些想哭。
情绪就是很复杂的东西,程济潭吸了吸鼻子,又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
不哭了,没什么好哭的。
天亮之后还要去上课呢。
睡吧,再睡一会儿就该起床了,到了那个时候,肯定也不会疼了。
但这些想法,全都是自己骗自己的,在闹钟响起之后,程济潭一睁开眼,立马就感觉到了来自腿上的疼痛。
他撑着床边坐起来,戴上眼镜后,拄着拐杖去洗漱,最后又往村小学那边慢慢走去。
那三个学生看见他这样,第一反应都是愣住。
陈页初问他:“程老师,你怎么啦?”
陈业竹问他:“程老师,你受伤了?”
齐明添不太一样,他的表情比较复杂,这孩子对程济潭说:“程老师,我中午能回家一趟吗?”
“你回去干什么?”程济潭问他,“忘了带饭吗?”
这三个孩子的家住得离村小学都很近,他们每天都是早上来,晚上回去。
中午就在学校里对付一顿。
因为他们的家长都要去田里忙活,没空在家里等着孩子回来吃饭,村小学里有一个微波炉,听孩子们说,这个微波炉是上一个老师带来的,那个老师说,用这个会方便很多。
在这之前,孩子们都得自己去村委会生火热饭。
齐明添如果真是因为没带饭才要回去,那他哥要是不在家该怎么办,这么点孩子,自己在家里生火做饭多不安全。
于是,程济潭又补上一句:“你中午吃老师那份饭就行,老师今天早上吃得多,到晚上都不会饿。”
“不行,”齐明添也不说为什么,就是一个劲地要回去,“我中午回去一下,很快就回学校了,下午的课肯定不会迟到。”
程济潭犹豫一下,又想了想从村小学到齐明添家里的距离,最后还是答应了。
这孩子估计是挺饿的,上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他就从教室里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捂着肚子。
程济潭看得直叹气,这孩子肯定是饿得肚子都在疼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冲齐明添喊:“回去注意安全啊,做饭也要注意安全,吃完了早点回学校!”
齐明添回头冲他笑了笑,接着大声对他说:“好!”
但齐明添这趟回去,并不是去做饭的。
而是去找他哥算账的。
现在这个点,齐意旸正在门口坐着择菜,他中午也不知道吃什么,准备炒个青菜给自己敷衍了,还没等他把菜择好呢,就看见弟弟捂着肚子从外头跑回来。
这样子一看就是不舒服啊。
齐意旸都已经急起来了,他把手里的菜往篮子里一丢,站起身就问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但下一秒,弟弟突然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饭盒。
几个意思,这是在干什么?
齐意旸也确实这么问了,弟弟瞥了他一眼,说道:“我是找借口回来的。”
“什么借口,假装肚子疼啊?”齐意旸正准备教育一下这孩子。
别人程老师都说他脑子不行了,结果这孩子还找借口往家里跑。
虽说现在也不是上课时间吧,但齐明添也说了,他是找借口回来的,这么做,还是不太对。
“我肚子不疼,但程老师是真疼啊,”齐明添把饭盒往齐意旸怀里一丢,接着就开始模仿程济潭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你看啊,程老师今天就是这么走路的,那个腿啊,就跟被鬼拽着似的,你知道怎么回事不,这是被你揍的,被你哐哐揍的!”
“瞎说什么啊!”齐意旸立马反驳,“他昨天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那腿利索得不行,都能踢正步了!”
“你不信啊,”弟弟皱眉盯着齐意旸,“那你去看一眼不就好了。”
弟弟说得好认真,齐意旸站在那儿犹豫半天,最后说道:“看看就看看,我等会儿送你回学校,你要是敢骗我,那就等着挨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