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42、一切的一切 未来太远，

　　大概是感冒了。

　　哦不是，程济潭是肯定感冒了。

　　他一整个上午都在打喷嚏，到最后鼻子都堵了。

　　在中午的时候，程济潭正准备回去吃点面包，齐明添突然叫住他，问他为什么今天来学校这么早，这孩子又说，哥哥今天做的酸辣土豆丝，还炒了鸡蛋。

　　小孩儿对他笑着，脸上和手上还有黑乎乎的笔墨印子。

　　这学期，程济潭让他们习惯用水性笔写字，做到不涂不改，刚开始用水性笔，难免会不习惯，笔墨弄到身上也是正常的。

　　“你去吃吧，”程济潭冲他笑笑，抬手轻轻蹭了蹭小孩儿脸上的笔墨，沉默一会儿又说，“老师不太饿。”

　　“那你多少吃点啊，”齐明添说，“哥哥做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真不饿，”程济潭轻声说着，“老师还有点累，我回去休息一会儿，你快去吃饭吧。”

　　“你要回去睡觉吗，那我陪你回去啊，”齐明添站起身，看样子是真的和他一起走，“我今早就没看见卷卷，正好回去看看它回家没。”

　　程济潭一见他这样，犹豫一下说道：“明添，我搬走了，现在住在学校后面那个屋子，卷卷也在那里。”

　　他本来没想把这件事给明添说的。

　　这本来就是他和齐意旸的事情，和小孩儿没关系。

　　但这孩子晚上回去后，要是看见他不在家里，明天到学校之后，肯定还是得问。

　　程济潭看着明添，等着这孩子的反应，再然后，他听见明添说：“那我去你屋里玩一会儿。”

　　这孩子也没等程济潭说话，去微波炉那边加热了两盒饭菜，接着就跟着程济潭一起，往那间屋子走。

　　卷卷就趴在门口，一看见他俩，连忙冲了过来。

　　“啊卷卷——”齐明添手上拿着两个饭盒，“原来你在这里啊。”

　　卷卷摆着尾巴凑上来，又往这孩子腿上不停扒拉，齐明添都把胳膊抬高了，嘴里还念叨着：“不行啊这个不能吃，这是我和程老师的中午饭。”

　　程济潭往他手上那两个饭盒看了眼，接着就让这小孩儿进屋坐着。

　　他坐在床边，齐明添坐在椅子上，把那俩饭盒放桌上，这两个饭盒从外面看就是一样的，根本分不清。

　　齐明添把其中一个饭盒打开看了眼，接着又打开另一个饭盒：“是这个。”

　　他把这个饭盒递给程济潭，又递上筷子，催着程济潭快吃。

　　程济潭其实没想吃的，但这饭菜真的比面包好太多了，他今早本来就没吃饱，现在更是饿得不行，吞咽一口后，程济潭决定好好吃饭。

　　他是和齐意旸过不去，又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说不定齐意旸晚上就后悔了，就要过来找他呢，那他就能和这人吵一架了，在吵架之前，他还得把昨晚的事复盘一次，要做到吵得有理有据，吵得特有气势，吵得齐意旸痛哭流涕。

　　他还想指着这人的鼻子说，你说要分手的事儿我原谅你了，你说的什么一开始对我好就是想让我别要赔偿，我也不在乎这个。

　　只要你还爱我……算了。

　　只要你还喜欢我，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只要你说这一句话，我马上就回去了。

　　但你什么时候来说呢。

　　程济潭一边吃一边琢磨，在饭快吃完的时候，齐明添喊了他一声，接着问道：“程老师，那你以后还回去吗？”

　　不知道。

　　程济潭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更想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他现在应该怎么回答。

　　他慢慢吃着剩下的几口饭菜，最后说道：“我在这边住着比较方便，就先在这儿住着吧。”

　　“好吧，”齐明添碰上了不爱吃的菜，这孩子拧着眉头，把菜往饭盒边上扒拉，“那我晚上再来给你送饭，顺便把卷卷的狗粮拿来，它是不是没饭吃啊，一直盯着我们看。”

　　“嗯，我忘拿了，那就麻烦你晚上帮我拿来了……但我的饭就不用了，”程济潭说，“不用再给我带饭了。”

　　齐明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程济潭吃完了饭，就又给卷卷喂面包吃，齐明添还给它喂了点白米饭和鸡蛋。

　　“我还以为你家里只有一个饭盒。”程济潭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因为他想到，以前都是齐意旸自己来送饭的，还都是用碗盘装着。

　　“一直都是两个啊，”齐明添说，“我哥嫌饭盒小了，怕你吃不饱，就没给你用饭盒装。”

　　程济潭问他：“那你哥今天怎么想着用饭盒装了？”

　　“他啊，”齐明添叹了一口气，回忆一下说道，“他早上不知道怎么搞的，去鸡圈捡鸡蛋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得躺在地上了，躺下了他也不起来，就这么躺在鸡屎上面哭，我问他是不是哪里疼，他也不说话。反正他就说中午不来送饭了，给了我两个饭盒。”

　　程济潭听完心里都酸起来了，齐明添突然“哎哟”一声：“饭盒上不能有鸡屎吧，他洗手了没。”

　　“洗了吧……”程济潭往他刚才拿的饭盒上看了眼，“应该没有鸡屎。”

　　说完这话，程济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肯定地说了声：“是没鸡屎。”

　　他的语气都这么肯定了，齐明添还是觉得自己手上有鸡屎，但他这个屋里的水龙头还是坏的，反正他晚上还要洗澡，就干脆提着暖水壶带着这孩子去了趟村委会。

　　这一趟过去，正好碰上村长，小孩儿在一边洗手，村长就和程济潭聊了几句，他给村长说，自己搬回那间屋子里了。

　　村长问他怎么突然住回去了，程济潭笑了笑，说他就是觉得住在那里离学校近，更方便。

　　村长挺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屋子漏雨的问题还没解决，程济潭表示没事，他的腿比以前好点了，要是下次再碰上漏雨的情况，他可以把床挪个位置，那样就没事了。

　　他们又随便聊了聊，说到最后，村长让程济潭以后还是去他屋里吃饭，就和以前一样到点去就行。

　　程济潭应了下来，站在边上的齐明添就问他：“程老师，你以后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家了吗？”

　　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

　　说得太肯定，他怕结果不好，会打自己脸，答案要是太不好，他又怕自己受不了。

　　跳过这个问题吧。

　　程济潭摸了摸他的脑袋：“走了，我们回学校。”

　　“你水都没拿，”齐明添说，“这就走了？”

　　“我晚上再来拿，这水还没烧开呢，”程济潭带着小孩儿往学校那边慢慢走，下一步迈出去后，他又说，“等你晚上吃完饭，再来给卷卷送狗粮吧，你也听见了，我要去罗村长家吃饭。”

　　齐明添说了声“知道了”，一路踢着小石头，跟着程济潭回了学校。

　　下午的时候，程济潭的感冒变得更严重，他开始咳嗽起来，喉咙也难受。

　　晚上一放学，程济潭就直接去了村长那儿，他吃得挺快的，吃完就去村委会拿上暖水壶，赶紧往屋里走，他担心齐明添去得早，没人给这孩子开门，早知道就再多说一句了。

　　让这孩子过来的时候，要是发现他不在屋里，直接把狗粮放门口就行。

　　但当他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门口地上放了好多东西。

　　有几个袋子，有狗粮，甚至还有卷卷的狗窝，窝里还放着卷卷的驱虫药，玩具球，还有它吃饭喝水的小碗。

　　齐明添肯定没办法把这些东西弄过来，太重，拿也不好拿。

　　所以，这些东西是齐意旸送来的。

　　程济潭慢慢蹲下身子，往那些袋子里看了眼。

　　里面放着好多东西。

　　有他没拿的零食，还有几袋泡面，有暖水袋，还有吹风机和几盒感冒药。感冒这件事，应该是齐明添给齐意旸说的。

　　程济潭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气狠了，气到表情系统都失控，他现在脸上都麻了，动了动嘴角，竟然还笑了起来。

　　他把这些东西拿进屋里，先给卷卷倒了点狗粮，又给另一只小碗里倒了点水。

　　接着，程济潭就慢慢收拾着齐意旸拿来的那些东西。

　　每放好一样东西，程济潭就会想着，这东西放在齐意旸家里时，是放在哪儿的呢，边上还有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就像是真的在河照村有了家一样。

　　屋里的一切都是生活的痕迹，光是看着就觉得挺温馨的。但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凑合的样子。

　　程济潭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真的只是短暂地待在这里，未来真的好远，他以前明明就觉得，未来离他好近，好像就在明天，一睁眼就能到达。

　　但现在他不这样认为了。

　　未来太远，靠想象也无法抵达了。

　　袋子里的东西被全部拿出来时，程济潭心里竟然还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张合照不在这些袋子里。

　　那就说明，合照应该还在齐意旸屋里，在那张桌子上放着。

　　也不一定，可能也在垃圾桶里放着。

　　还有可能被拿去和柴一起烧了。

　　不能吧，齐意旸真能干出这事儿？谁知道啊，他连我都不要了。

　　程济潭站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卷卷就在一边吃着狗粮，时不时会抬头去看他。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程济潭站得腿都开始难受了，他往后看了眼床边沿的位置，后退一步坐下去，接着继续发呆。

　　这一坐，就快坐到夜里十点了。

　　明天还要早起，程济潭深吸口气撑着床板站起身，提上暖水壶拄着拐杖去了旱厕。

　　放好暖水壶后，他又折回屋里拿洗漱用品。

　　这一趟趟地走，程济潭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洗完澡后，他回到屋里，喝了感冒药，摘了眼镜关上灯躺到床上。

　　但困意啊，真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程济潭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皮沉得很，但他闭上眼就是睡不着。

　　没了办法，他就拿出手机来看文艺片。

　　电影放到五分钟，程济潭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歪着。

　　电影放到十五分钟，卷卷跑到程济潭怀里了。

　　电影放到三十五分钟，程济潭感觉到头晕，可能是感冒药起了作用。

　　电影放到四十分钟，雨声不断，这种声音也已经没办法催眠程济潭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两位主角在雨中相拥，就这一个拥抱，所有的一切都能被放下。

　　人生真的不是电影吗。

　　齐意旸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一起，把人生过成电影这样？

　　只需要一个拥抱。

　　一切的一切，就能被放下，他们还能继续往前走。

　　牵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