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41、会还给你的 还吧。你真

　　程济潭戴上眼镜一句话都没再说。

　　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那些吃的也拿了一部分，竹编风铃也被他拿上了。

　　那个时候，齐意旸还看了他一眼。

　　程济潭拧眉看过去，吼他一句：“看什么看！这是你送给我的，我还不能拿走啊！”

　　“我没说，”齐意旸说，“你拿吧。”

　　程济潭瞥了他一眼，接着继续收拾，最后，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都好久没被他拿在手里了。

　　再然后，他穿上那件搭在椅子上的厚外套，看向眼前那张桌子。

　　桌上已经空了，只剩下那张合照还摆着，这张照片也没必要带走了，就放这儿吧。

　　齐意旸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丢了也行。

　　要是这人真丢了，也算是他牛逼，真没长心啊这玩意儿。

　　程济潭把两根拐杖都套到臂弯上，他背上背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已经打开手电筒的手机。

　　“你去哪儿？”齐意旸还坐在床上，这人皱着眉头，一直盯着他。

　　“你都坐在这儿看我半天了，有必要再问这句话吗，”程济潭继续往门口一瘸一拐地走，“我回去住那个漏水的屋子，我不在你这儿住了，你现在知道了？”

　　“外面太冷了，天也黑着，你今天就在这里住着。”齐意旸刚说完这句，程济潭就停了下来。

　　“够了齐意旸，你大半夜和我说分手，不就是想让我走吗，我现在要走了，你又要我先在这住着，”程济潭呼出一口气，“你别想一出是一出。”

　　就在程济潭快要走到屋门口的时候，齐意旸又开口了。

　　“我看过你这段时间花的钱，上次看的时候，你一共花了5340元，这段时间你肯定也花了不少，”齐意旸说，“我会还给你的。”

　　程济潭笑了笑：“是吗，还多少？”

　　“一万。”齐意旸说。

　　“嗯，一万，”程济潭微勾起唇，看着他，“好，还一万，还吧。你真有钱。”

　　去你妈的一万！

　　程济潭扭头走了，一瘸一拐走得慢得很，外面也安静得很，但他知道，齐意旸没跟上来。

　　一步都没有跟上来。

　　程济潭慢慢往学校那边走，他现在不觉得山里太黑，也不觉得害怕了。

　　他只想赶紧回去，回去之后铺好床，好好睡一觉。

　　太累了，累得他现在喘气都嫌疲惫，他也快走不动了，脚下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慢，最后，他干脆站在一棵树旁边歇着。

　　程济潭低着头，手机也照着脚下这块地方，他不敢回头看，怕自己这一回头望，就跟有了什么希望似的，盼着齐意旸会出现，会说对不起啊潭潭，我们回去吧。

　　但他知道，齐意旸不会出现。

　　可程济潭在准备继续往前走时，还是回头了。

　　这一眼望过去，他看见了卷卷。

　　卷卷是跑来的，跑得它身上的毛都往后倒，快跑到程济潭边上时，还差点被石头绊的摔一跤。

　　程济潭紧张地“哎”了声，想要蹲下把它抱起来，但卷卷速度比他快，这小狗已经跑到他脚边了，还往上跳着，不停扒拉着他那条好腿。

　　“你怎么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程济潭慢慢蹲了下来，用食指点了点它的脑袋，“外面这么冷。”

　　卷卷当然没办法回答他，小狗只会蹭蹭他手心，再舔着他的手背，用脑袋抵一抵他的胳膊。

　　“回去吧，”程济潭说，“我没带你的狗粮，你的衣服我也没拿，你的狗窝也还在屋里呢，你要是跟着我走，会过不好的。”

　　这句话落下，程济潭突然愣了一下。

　　齐意旸不就是这么让他走的吗，他现在也成了齐意旸那样，换成他让卷卷走了吗。

　　“卷卷，”程济潭往齐意旸家的方向指了指，又往学校那边指，“你想去哪边，两条路。”

　　卷卷歪头，表示不理解。

　　程济潭想了想，干脆站起身，再次往齐意旸家的方向指：“你想回去吗？”

　　卷卷继续歪头。

　　再然后，程济潭换了个方向，往学校那边指：“还是说，你想去那边？”

　　卷卷换了一边歪头。

　　“那走吧，跟着我往这边走，”程济潭往齐意旸家那边走，卷卷就跟在他边上，程济潭停下，它也停下，“那我往这边走呢？”

　　程济潭换了个方向，往学校那边走。

　　卷卷还是跟着他。

　　去哪儿无所谓，卷卷只是想跟着他而已。

　　“那你跟着我回去吧，”程济潭低头看它，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我不就是和你一样吗，我只是想跟着他，我有什么错。我去哪儿不是去，江城好，洪城好，哪里都好，好的地方可太多了，但我觉得河照村很好，县里也很好啊。我有错吗卷卷，我错在哪儿了，我在这里也能工作，这不就是我一直想做的工作吗，我在哪里当老师不是当，但那些地方都没有齐意旸啊……”

　　程济潭又蹲下了，他现在就跟终于缓过神似的，开始哭起来了。

　　那些眼泪就从他脸上滑落到下巴，再落入土里。

　　卷卷安静地坐在他腿边，轻轻靠着他。

　　等他哭够了，眼睛开始痛起来，程济潭就摘了眼镜，用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然后就站起身，对卷卷说：“走吧，跟着我回去睡觉了。”

　　卷卷跟着他慢慢走，他们一起走到那间屋前站着，程济潭先是靠着墙缓缓蹲下，在门口缓了一会儿，他摸着卷卷的脑袋，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累在哪儿。

　　走得累吗，其实还好，他这一路歇了好几次。

　　那就是心里觉得累了？

　　不知道了，不想去琢磨了。

　　程济潭就这么靠墙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头都是晕的，他晃了晃脑袋，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有股不太好闻的味道，灰尘味，还有点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

　　他现在也懒得去管这些，只想赶紧弄了睡一觉。

　　程济潭放下背包，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找出四件套，先铺好床单，再把那床放在桌上的被子拿到床上。

　　他胡乱弄着被套，套好之后就脱衣服，躺到床上。

　　不对吧。

　　他不是困得不行吗。

　　怎么躺到床上之后又睡不着了。

　　程济潭就这么躺着，卷卷扒拉着床边看着他，偶尔还会呜呜叫两声。

　　“上来，”程济潭拍了拍自己胸口，“地上冷是不是，到这儿来，我抱着睡。”

　　这句话好像很好理解一样，卷卷立马跳上床，趴在程济潭胸口，又舔了舔他的手背。

　　“卷卷，”程济潭说，“我不会做饭。”

　　卷卷在他手心里抖了抖耳朵。

　　“卷卷，”程济潭又说，“这屋里好冷，没有暖水袋。”

　　卷卷又抖抖耳朵。

　　“你能睡着吗，”程济潭摸了摸卷卷的脑袋，“我好像失眠了。”

　　程济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多久，总之，到了最后，他还是睡了一个不算好的觉。

　　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在梦里，他一直抱着卷卷，村里起了雾，他就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他一直喊着“小旸，小旸”，但没人理他。

　　后来，他听见了竹编风铃的声音，一晃一响的。

　　程济潭总觉得，只要他跟着风铃声走，就肯定能走出这片雾，能回到齐意旸身边。

　　可这片雾没有尽头，在他走到筋疲力尽时，风铃声也瞬间停下了。

　　程济潭愣在那里，低头问卷卷：“你听见风铃声了吗，风铃声怎么停下了？”

　　卷卷也抬头看他，小狗抖抖耳朵尖，偏着脑袋呜呜叫。

　　下一秒，程济潭听见闹钟响起，这声音越来越吵，他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程济潭眨了眨眼，接着就打了个喷嚏。

　　闹钟铃声还在响着，程济潭也懒得关，他现在离学校这么近，能比平时再多睡十几分钟。

　　但这个闹铃声让卷卷挺激动的，小狗大概也知道，铃声一响，程济潭就会起床，齐意旸就会给他准备饭吃，在那个时候，卷卷也会吃上狗粮。

　　但今天没有狗粮。

　　背包里倒是有几个面包，还有几袋泡面。

　　程济潭先摸了摸卷卷，然后坐起来，他还没戴上眼镜，但他能看出，那个放在床尾地上的行李箱好像有点乱。

　　他眯了眯眼，接着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

　　“卷卷。”程济潭深呼吸一口气，彻底没了脾气。

　　还是好累，累到不想说话，累到脾气都消失了。

　　卷卷贴着他胳膊，在他臂弯蹭了蹭，程济潭沉默好一会儿，又说：“我们今天就吃面包吧，行吗。”

　　小狗没有选择，程济潭也没有选择。

　　他起了床，先把面包拆开，喂给卷卷吃，接着就去看那个行李箱。

　　箱子里的东西都被翻乱了，地上还有几件衣服。

　　视线往边上看了眼，程济潭看见一个黄铜铃铛。

　　这个铃铛不应该是这样孤零零的，这个铃铛，应该是和方形竹编待在一起的。

　　既然铃铛在这里，那方形竹编去哪里了？

　　卷卷正在吃面包，程济潭突然扭头看向它，喊了声“卷卷”。

　　小狗抬头看过去，接着就往后退了一步，尾巴也垂了下来。

　　这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程济潭也是第一次从狗的身上，看见“心虚”两个字。

　　一人一狗对视，紧接着，卷卷钻进了床底。

　　这个视角有点高难度了，程济潭撑着地，趴在地上歪头看进去——一堆碎屑。

　　这是被咬烂的方形竹编。

　　竹编风铃只剩下那个黄铜风铃了。

　　齐意旸也不想让他留在这儿了。

　　程济潭想着，自己真的有这么不好吗？

　　他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坐在地上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哭了起来。